“好痛,好痛,不行,不能这样了……”
第五次。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这样做了……呕……”
第六次。
“嘶,不行,不行……”
第七次。
“好痛……”
第八次。
“……”
第九次。
“姐姐……”
第十次。
第二十次。
第一百次。
阅读了大量书籍,司鹊·奥利维斯终于找到了让自己不痛苦的办法——催眠。在一个夜晚,他披头散发,身着血红长衣,晃着金色怀表,盯着镜子对自己说:
“司鹊·奥利维斯,第七十六代执笔者。”
“你对分食感到喜悦。”
“你对血肉的缺损而感到兴奋。”
“你喜欢刀叉切开的触感。”
“你喜欢被吃掉的感觉,并由衷想要追逐这种快感。”
“你是一个……超级大鸟。”
绯红的眼尾,微微翘起。
金色的眼
瞳逐渐变得迷离、涣散,倒映于烛火下的镜面。
他微笑地盯着镜子中有些陌生的自己,拿起银色刀叉,刺向皮肤。
“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
鲜血涌出来的一刻,强烈的兴奋与快乐也出现了。
心中,突然对那些血腥的场面充满了喜悦。这种喜悦极为异常、病态、疯狂,就连他也感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变得异常。
“我病了……”他的手掌捂住脸颊,仍然维持着笑容,唯有几滴水光顺着缝隙落下:
“但是。”
“司鹊·奥利维斯……你终于不会再痛了……”
……
恍惚间,他在想。
如果自己不在了,继任的“奥利维斯”恐怕也会遭遇和自己相同的困境。
那时,希望那个孩子幸运一点,不必……经历这样的事吧。
……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3)”
“第一千次,我终于找到了不那么血腥的方法——无需真的吞吃血肉与器官,只要找到肉体与灵魂的平衡点,将自己化为纯粹的能量体,像果冻一样,就能被切成小瓣吃掉。”
“然而,长久的催眠,已经让我产生了无法逆转的异变——我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正常状态。我病态地追逐肉体上的痛苦,并发自内心感到雀跃、欣喜、愉快。”
“最后,我意识到……其实,我一开始就想错了,【“吃”不应当是一种肉体上的食用,而是灵魂上的分享】。”
——不是“食用”,而是“分享”。
苏明安静默地听着。
如果不是他点出了司鹊的做法,恐怕这些东西,司鹊一直不会说出来。
这一切倾诉,都化作文字流入他的脑海,不过眨眼之间。
“然而,创生者的笔下必然有本人的痕迹,伴随着我对于‘食用’这个概念的喜悦,在我一次又一次书写罗瓦莎的过程中——‘食用他人’成为了人们大脑中根深蒂固的潜意识,进而产生了更为广泛的概念:‘食物链’。”司鹊说:
“知识、智慧、创造力……确实是一种食用的过程,人通过大量阅读与学习而充盈自身,从一个贫瘠之人逐渐变得博学多知,才会有“啃课本”这样的词汇。”
“——若说,无翼之人学会飞翔的方法,是啃噬掉他人的翅膀,令自己长出血肉,这该被视作血腥的捕食,还是伟大的薪火相传?”
“——若在极端绝望的环境下,一个族群必须要活下去。那么,是该将灵光平分在每一个庸人的头脑,让他们继续在迷茫求生,还是聚合所有灵光,打造出一个带领所有人活下去的天才?”
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
但罗瓦莎给出的答案,是后者。
“而且,我并非以一人之力行走至今。”司鹊右手抚至胸口。
金光熠熠,拨开浓雾。
苏明安在这一刻望见了许多张陌生的脸……不是第八席融合的那些麻木痛苦的脸,而是一张张幸福的、温柔的、喜悦的脸。
金光流转,停滞了攀升的黑雾。
“说起来,我和第八席的本质略有相像。”司鹊凝望着那些脸庞,说出了一个真相:
“每一代‘奥利维斯’……都是通过食用所有前代‘奥利维斯’遗留的智慧与灵感,而成为了新任‘奥利维斯’。”
“你那时处于回忆状态,没有深切地感受到。但我在正式成为‘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的那一刻,能清晰感受到,前代七十五人的浩瀚智慧与渊博灵光,犹如大江大河般朝我涌来。”
“我像是瞬间‘食用’了他们的一切,明白了大地为何而起、鸟类有几种颜色、麦子最适合施以哪种肥料、世上的七百八十六种语言……我明白了一切懂得的,一切不懂的。仿佛世界眷顾于我的掌心。”
“万物真理,浩瀚灵光。”
“——我是通过‘食用’前代的血肉,消化这一切的。”
“故而,我必将这一切也通过‘食用’的方式,传递给普罗众生。”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
……
在最黑暗、最危险、最困顿的时代,世界上出类拔萃的智者们,通过“吃掉”许多人的灵光与智慧,成为了“奥利维斯们”。
将平庸之人的智慧聚集到一个天才的脑中——他们食用擅长征伐的军师、食用熟读历史的学者、食用灵感丰沛的小说家、食用精通魔法的法师……
大部分是年老之人自愿被“奥利维斯”们食用。当然,也少不了一些残忍的弱肉强食。在极端困难的环境下、在诸神与邪恶强大种族的觊觎下,还要保持十全十美的真善美历史,绝无可能。
代际传承,后代“吃掉”前代——血肉化作养分,大脑化作知识,手指化作笔杆,眼瞳化作灵光。
直到第七十五代“小白·奥利维斯”,轮到她时,她的体内已积蓄着千年万年以来,以千万计数的人们的灵感与智慧。
整个罗瓦莎的历史,是一场血腥而艰难的薪火传递史。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
……
直至有一人。
他名唤“司鹊·奥利维斯”,食用了先辈们留下的智慧后,他决定以身拖住世界,开启循环。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皇者】
……
为了让
人们遵循集体潜意识、规避万物终焉之主埋下的陷阱,司鹊试图将所有智慧与灵感让渡给众生。
最初,他写出了最满意的继承人苏文君,想让苏文君帮他一起传渡灵光,却遭到了忤逆。
他意识到了,恐怕只剩下一个方式了。
与之前的所有传递方式一样。
——食用。
食用他。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皇者→诸神】
……
皇者们通过“食用”司鹊,逐渐获得了智慧与灵光。
在一些循环中,皇者们会陨落于诸神之手,被诸神食用。以此,诸神也得到了司鹊传递的灵光。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皇者→诸神→普罗大众】
……
诸神掌握着赐予信徒智慧与灵光的手段。在一些仪式与节日中,祂们往往会大范围赐福众生,普及灵光。
以此,司鹊传递的灵光,如此通过两大中转,成功彻底渡给了苍生。
……
【普罗大众→共计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皇者→诸神→普罗大众】
……
——“食物链”?
或许,用……“血肉薪火链”形容更为合适。
灵光与智慧绕了一个偌大的圈,又回到了人们自己手中。
至此,集体无意识的智慧成功扎根于人类思想基底,再加上人类自己的灵光一现,形成了“科学家们与艺术家们脑中偶尔迸发的灵感”——人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食用了先辈的经验与智慧,也发挥了自己的创造力,使灵感如火花般,在脑海中萌发。
使这世界愈发五光十色,使这天地精彩纷呈,使毫无灵光的无翼鸟长出血肉。
聆听天下之声,上下求索,以观干戈。
超越尘世,触碰灵光,以悟万物。
不困于现实琐碎,不挣扎于柴米油盐,不被迫停止创作。
——竭尽所能,为天下人打造无风之所。
食用?分享?
血腥?伟大?
高尚?卑劣?
这就是……关于“小馋猫”世界体系的故事。
这就是,罗瓦莎的故事。
……
“司鹊,原来……你名字里的这个‘鹊’,是‘鹊桥’的‘鹊’啊。”苏明安半开玩笑,半恍然。
以身作为鹊桥,连接世界的每一个人。不拘对方是高贵亦或低下、富有亦或贫穷、高尚亦或卑劣、伟大亦或自私。
怪不得,他曾撞见过司鹊故意被门徒游戏的面具人分食的场面,他还以为司鹊是犯了……呃,其实也没错……
司鹊是他见过很特别的原初。很难说这些行为是出自司鹊的高尚,毕竟司鹊对世界的眷恋仅仅基于对于灵感的渴望,并不出自“爱”,他的心里没有阿克托般的无私、苏凛般的共情、茜伯尔般的执念,仅仅是好奇与大艺术家的探求欲。
爱的占比,并不多。
但即使如此,“奥利维斯”们做的这些事,却远远超过了绝大部分满口“爱”的人。
那双金色的眼瞳微微弯起:
“我做这些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因为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故事。”
“但你不一样,灯塔先生,你不是发自内心地想要这个结局。被分食后,你不会再复生了。所以,不如换一种走向?”
苏明安轻声道:“你的建议呢?”
他能看到黑雾逐渐漫上自己锁骨的慢镜头。
看到羔羊结界外焦急的人们。
看到一张张来自第八席与司鹊的脸庞们。
世界仿佛突然变得安静,一切也变得缓慢,他能听到自己鲜血鼓噪的声音,心跳渐缓的声音……
“——吃掉我。”
司鹊·奥利维斯的声音,于是也犹如心跳声,在苏明安耳畔传导、晃动、鼓噪。低沉夹杂着苦楚的嗓音,犹如刮过的羽毛。
之前,世主对苏明安说过,如果吃掉所有的苏类原初,就会合成宇宙之初的“超级大苏”。
苏明安已经吃过了“苏文笙”,而“钦望”、“阿克托”等原初都是已死之人,只要再吃掉“司鹊”、“苏琉锦”、“小苏”、“苏凛”……
苏明安的喉咙里泄出闷闷的声音,似乎想笑两声,又没有笑出来:“好了,我知道你是个了。但水母大帝与云上城神明毕竟是无辜的,对吧?再说,小苏也很乖,作为他朋友,我总不能突然下手。”
也许他这一生,苦就苦在自己的道德标准太高。
所以明知道怎么做就能活下去,却永远过不了那道坎。
如果。
如果他是一个稍微卑劣的人……会不会活得更轻松些?
“……”
司鹊·奥利维斯沉默了一会,低头笑了。
苏明安说:“我还有一个问题,苏琉锦……原本不是我的原初,对吗?”
如今,最初的疑惑也得到了解答。
——灯塔水母苏琉锦,并不是苏明安的原初。司鹊才是苏明安的原初。
只不过,司鹊附身了苏琉锦。
……
【司鹊+苏琉锦=凛族(灵光满溢的食物)+灯塔水母(吃不完)=吃不完的灵光满溢的食物。】
……
司鹊最苦恼的地方,就是自己每次只能被吃一次。但成为灯塔水母就不一样了,吃了又活,吃了又活,被吃效率比以前高了太多。
司鹊事先蒙骗……不,与苏
琉锦协商过。
司鹊偷偷下了海,把苏琉锦打昏捞了上来,提出让苏琉锦把身体借给他用用。作为回报,司鹊会联络乐子恶魔,把苏琉锦的灵魂送去其他世界玩一玩,比如玩家们的主神世界。
反正灯塔水母生长得很快,等把躯体还给苏琉锦,躯体依旧是完完整整的,苏琉锦不会损失什么。就是被当成传递餐具,用了很多次。
水母当然玩不过满肚子智慧的喜鹊,以为自己是被红塔公主捞上来的,而喜鹊是来救他的人。一听可以去其他世界玩,再也不用被困在无聊的海里,水母顿时大喜,写了封信放在枕头下,把躯体让了出去。
……
【喂,要附我身的家伙,你听好。】
【不许拿我的身体去做奇怪的事,也不许去谈恋爱……】
【——第1213块剧忆镜片·【我听到了遥远的回响。】】
……
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这就是……最初遥远的回响。
……
……
最为有趣的是,【不许拿我的身体去做奇怪的事,也不许去谈恋爱】。司鹊两点都干了,令人忍俊不禁。
“所以,我原本应该附身你,是因为你附身在了苏琉锦身上,所以我才附身了苏琉锦。”苏明安恍然。
白天用苏琉锦的躯体,夜晚不使用躯体了,就能梦见司鹊。
这该是多么了解世界游戏的机制,才能整出这样的活。
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交流了。
黑雾漫了上来,必须要做决定。
苏明安摇了摇头,手腕一抖,司鹊主动松开了手。
苏明安的羽毛笔一动,继续书写:
……
【——将他的吞噬权柄凝结于手掌,吞噬万物,消化一切。这种力量将赋予……】
他手腕一顿,犹豫片刻,随即坚决下笔:
【赋予玥玥。】
【祝君……旗开得胜,武运昌隆。】
……
曾经,第一世界,女孩微笑着给予了献祭前的祝福。
如今,最后世界,苏明安在献祭前,将她最初的祝福……还给了她。
好似一个圆,他与她首尾相衔。
那个女孩,她像一只翱翔天际的大雁,可以去任何地方。她早已不再单薄得犹如白纸,也不是乳霜与白糖构造的柔软之物,坚实得令人钦佩。
他的冒险旅途,也是一部她的成长史。
苏明安勾了勾唇角,羽毛笔落下,写下最后的话:
……
【但在最后赋予玥玥之前,且将“吞噬”之力赋予大众。尤其是他的同伴们,以及精灵王幻加拉。】
【他的能量、他收集的信仰、他取得的完美通关印记、他的情感、他的灵魂、他的意志、他的理想、他的爱、他的温柔、他的挣扎与犹豫、他的笑与泪。】
【——且吞下,这名为“苏明安”的“圣餐”吧】
……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4)”
【“我们不是救世主,只是众生的桥梁、传承的书脊、连接前代与后代的无翼之鸟。”】
【“我本身没有翅膀,是一根根羽毛扎根在了我身上,化为我的臂膀,我又将其做成羽绒披给苍生。”】
【“使冰河不再,使万众得暖,使腊月不寒。”】
【“如此,众生的幸福,便是我的幸福。”】
【“愿你们……幸福。”】
【——奥利维斯们】
……
一瞬间,苏明安感到自己的“吞噬”权柄脱离了锁骨,化为透明的刀叉。
叉子与刀的尖头,对准他的方向。
“信仰”权柄也同步脱落而出,流转在他身后,化为一个巨大的时钟。
刀叉恰好位于时钟中央,犹如指针。
而他的身后——是遥远的、茫茫的、犹如海洋般的百万人影。他们身着五光十色的衣裳,佩戴各色光辉的装备,似璀璨星空,似万家灯火。
苏明安则在时钟与刀叉的中央,仿佛一个即将燃烧的祭品。
“创生者,本就是割自己的肉,喂给自己的笔下角色,以心血与灵魂作为燃料,供养他们。”司鹊望着这一幕,眼睑垂下:
“我曾将罗瓦莎的所有人都视作角色,一心让他们创造精彩的情节。”
“灯塔先生,你却与我完全相反。你将许多与你无关的人们,这些如同书中角色的nc……也视作了人。”
“可就算这样……一定要牺牲吗?”
苏明安闭上眼。
他仿佛听到了许多人的询问声。
他们在问……苏明安,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有没有别的可能?就算这样,一定要牺牲吗?
他能望见吕树沉默的视线,透过略长的刘海望来。
能望见山田町一复杂的哭脸,说不清是恐惧还是痛苦。
能望见戴着冠冕的海皇,手里拿着一对黑手套。
能望见匆匆赶来的林音,她悲伤的泪容,腰间配着一支竹笛。
有一瞬间,他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刻骨的孤独,仿佛透过遥远的距离传来。而这孤独的源头,是他。
是他牵起了分散各处的他们,让散落的星星汇聚成太阳,让他们感受到一起回家的渴望,开始渴望幸福、安康与团聚,最后,他又不负责任地肆意松开手,令他们再度散落八方。
心脏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将要裂开。
他甚至想好了该怎么说。
如果他们奔到他面前,问他有没有别的办法。那么他就说,已经没有了,能制裁第八席的大概只有这样的办法,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结局。
如果他们质问他,不是承诺了一起回家吗。那么他就说,你们也知道的,愿望终究只是愿望,我这一生说过太多谎言,我本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骗子。
如果他们问他,以后该怎么办?那么他就说,你们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即使我不在,你们依旧能好好地过下去……这已经非常完美了。
已经非常完美了。
愿你们……幸福。
可有一瞬间,他又有些后悔。
如果刚才答应了玥玥,与所有人一起进入幸福的梦境……会不会比现在沉入冰冷的、黑漆漆、毫无知觉的死亡,要好一些?
心脏突然像刀绞一样疼,手指逐渐颤抖,一股一股恐惧升起。
他牙齿打颤,想到这些,便不由自主害怕,怕得全身应激般发抖,小腿肚子像要抽筋。怕得眼泪好像要夺眶而出,眼眶瞬间通红。
但即使这样,他带着面具般的笑容,似是抚慰别人不必为他担心,依旧牢牢握着笔。
亲手书写着……自己的死刑。
脸上灿烂的笑容,犹如一个小丑面具。干瘪,呆滞,快乐,凝固。
“呼……”
他睁开双眼,倒映着血红的苍穹与无尽的身影,颤动手腕,挥动笔杆,落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书写完成。
金色的文字纳入最后一片剧忆镜片,升上天空,落入世界之书的最后一页。
“咚。”
不知何处,响起了一声巨锤落下的声响。
——“叙事锚点”敲定真实之声。
他所写的这些,成为了现实。
而后,在这一瞬间,他看向司鹊,调动脸部肌肉,脸上缓缓绽放了一个洁净的、快乐的、幸福的微笑。
他回应了司鹊的问题:
“嗯。我不后悔。”
“毕竟,不是这颗心脏的话……”
下半句没能说出来。
——一根羽毛笔从他的心口穿过,剥离了他的心脏。
……
19岁的青年苏明安,
他还有什么可偿还之物。
……
【占卜牌·(the wheel of fortune)命运之轮】
【要素:钟表、时间、水母、餐宴、羽毛笔、无法抗拒的命运。】
【“——你能做的,唯有接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时钟的指针是餐叉模样,尖头对着他的方向。钟表之外的背景荧光点点,似璀璨星空,似万家灯火,又似一双双狼一般窥视的眼睛。】
【正中央,一根羽毛笔从他的心口穿过,仿佛一柄利满怀敌意的剑,但他身后的白色水母触须却又友善地包裹着羽毛的尖头。】
【这就是……他占卜出来的人设图吗?】
【——第1216块剧忆镜片·“命运之轮”】
……
羽毛笔贯穿他的心口,带出了一颗血红的器官。
蓝紫色的血管,萦绕着一颗砰砰作响的软体,像是沾满果汁的红苹果,表皮布满枝蔓般的痕迹。
——他的心脏。
半颗世界树的种子,散发着莹莹光辉,自这颗“红苹果”脱离而出,飘向远方——飘到一位粉发少女手中。
少女低头望着这半颗染血的种子,抿紧了唇。
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条漂亮的、银色的发带。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镜子般淡漠的眼瞳中落下。
她错愕地摸了摸自己眼角,惊觉这是什么,浑身不由自主颤抖。
……眼泪。这是她第一次感知到这种东西。
她沉默地感受着液体的温热。
片刻后,一缕浅淡的微笑,从嘴角蔓延。
啊……
原来这就是人类笑着哭,体会到的感情。
……
【“他一度认为自己是壮烈的神明,却发现自己是遗世的犹大。”】
【“乌鸦围绕着他,齐齐唱道:‘我是您的子嗣!我是您的子嗣!’”】
【“‘我们是鹰,是熊,又是狮子!’”】
……
白色的星星落下,落到吕树手中,化为流光,钻入他的锁骨。
他沉默地望着自己皮肤上的白色星星,察觉到了一股“万物成真”之力,仿佛心念一动,便能心想事成。
“信仰”权柄。
——可既然能心想事成,那……
他闭上眼睛,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自己的想法。
请让苏明安得救。
请让苏明安幸福。
然而,当他睁开眼,白色星星依旧安静。
——他在这一刻无比痛苦地意识到了,
那个青年的幸福,原来是神明也无法挽回之物。
……
【“彼等得之,欢欣鼓舞。”】
【——他们得了,便欢喜。】
【“彼等相食,雀跃无比。”】
【——他们相食,便雀跃。】
……
苏明安的躯体,由血肉之躯逐渐化为了纯净的能量源,就像一颗晶莹的琥珀,这是司鹊教的方法。
他握紧了羽毛笔,尖头对准自己。
只要落下去……他就将如秸秆般散向八方,如星海般落遍世间,成就最后的“圣餐”。像极了他过生日那天夜里,看到的漫天烟火。
绽放一刻,便落向八方。
他的心中涌
现出一股剧烈的恐惧,但很快,他强行扬起了自己的嘴角。
笑容,救世主灿烂的笑容。
干瘪,呆滞,快乐,凝固。
人们仰起头,等待着。
……
【“仁慈之主,请恕吾等之罪!”】
【——仁慈的主啊,请宽恕我!】
【“鸟儿,鸟儿,汝已长出血肉!”】
【——你的信徒,你的鸟儿,已长出了血肉!】
……
“——苏明安!你不能这么做,你难道一点都不为自己考虑吗!”艾兰得驳杂的声音响起,带着几乎失去理智的疯狂:“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你死了,旁人顶多掉两滴眼泪,假惺惺地感激几句,值得吗!!!你要是活下去,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没有任何人能忤逆你!你是三级神,失去心脏也还能活一段时间,现在收回心脏还来得及啊!!”
艾兰得实在不明白苏明安这样的人。
明明渴望的宝贵之物近在眼前,只要伸手就能够到,却偏偏因为一些可笑的“大义”、“理想”的理由而丢掉。
蠢!太蠢了!
怎么会有人蠢到这个地步!
可第一玩家走到今天,足以说明他不蠢,到底是什么东西迷惑了他的心智?
理想……对,理想!理想果然是一种极为恐怖的洗脑。求生是人类的本能,却有人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忤逆了自己的本能!多么可怕啊!
艾兰得胆战心惊,连连摇头。
苏明安闭上双眼。
他的心中有强烈的恐惧,一股一股向上冒,几乎把他吞没。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股强烈的释然。
原来,在有些事物面前,死亡也可以不可怕……嗯,不可怕。
一个甘心自缚的愚人。
“苏明安。”恍惚间,他听到灵知梦使玥玥的声音。
她是第十二席,即使不能亲身降临,也能传递声音:
“我可以把你的灵魂立刻抽走,带你进入我的梦境,让你活下去。”
“代价是,会把第八席一起带进梦境,梦境将不再是净土。也再没有人能遏制万物终焉之主。”
“你愿意……”
她叹息一声:
“好吧……不用询问了,我知道你不会愿意。”
苏明安嘴角勾着。
玥玥……果然还是很了解他。
“我只有一些问题,想问你。”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有些哽咽,好像哭过。
苏明安很难想象她哭鼻子的样子,自从她离开他后,好像就没怎么哭过了……
他不由得好奇地竖起了耳朵,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聆听她的声音。
“如果不是这场游戏,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身份。”玥玥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一起玩我研制出的跳跳跳游戏吗?”
她的嗓音逐渐夹杂了哭腔:
“会嫌我菜吗?会不跟我玩吗?”
“会为了剪视频,把我丢在一边吗?会拾掇我去吃巧克力,然后偷偷把我的存档打通关吗?”
“会邀请我玩那些硬核的恐怖逃杀游戏,然后把我锁在柜子里,看我被吓唬吗?会走在前面给我打手电筒,帮我打退扑过来的跳脸怪吗?”
“会帮我抄好十三页纸的错题本吗?会在夜里挑着灯,躲着妈妈,带我在你家后院的梧桐树下一句一句,教我该怎么解那些错题吗?”
“会给我讲故事吗?会在我从窗台上跳下来时接住我,给我涂药,和我一起逃向小巷吗?”
“会……和我上同一个大学,在同一个剧本杀故事里,扮演‘第一玩家’和‘灵知梦使’的角色吗?”
“会陪我一起去西门食堂喝菌菇汤,嫌弃地挑掉碗里的折耳根和香菜吗?会逃课出去打游戏,毫无纪律地让我帮你签到打卡吗?”
“会面对秋招束手无策,费尽心思完善简历,吐槽那些刁钻的招聘会,和我抱怨工作越来越难找吗?”
“会成为一个超级有名的恐怖游戏u主,获得百大,让我帮忙管理你的评论区和直播间吗?”
“会头发稀疏,身材走型,成为一个街上平凡幸福的中年人吗?”
“会让我参加你的婚礼吗?会让我抱抱你的孩子吗?或者……会让我陪你去世界各地试一场单身旅行吗?”
“然后……”
她的嗓音又夹杂了一些笑意,让苏明安仿佛感到,她的嘴角在此刻,轻轻扬起:
“会和我一起扶持下去,幸福地……继续当同甘共苦的发小吗?”
“直到我们都七老八十为止……不,都九十岁,一百岁为止……”
“我们还没看过你穿上职业装的模样呢,还没看到你白发苍苍的模样呢……你还太小了,太小了……”
黑发轻柔地扬起,眼眸闭合——
他没有力气回答玥玥的话,双手缓缓垂落,身躯如漆黑燕子般坠落。
一点点荧光,从他琥珀般的身躯飘起,飘向四面八方。
那股哭声愈发大了,几乎在他耳边回响,一声,一声,又一声。
……别哭了,玥玥。
他想安慰,却发不出声音。
仿佛感到那颗已经失去的心脏,一阵阵地抽搐、揪疼。
脸颊划过温热,明明想好了,这会被世界记住的时刻,不要让自己的表情太难看。要像个英雄一样,大义凛然。像年少时幻想的,击败怪兽的奥特曼一样。
明明幻想这
一刻,已很久。
可真的到来时,为什么那么疼痛?痛得快要窒息了,痛得全身颤抖,痛得止不住眼泪。
……我救了你三十三个周目,和你度过了千年的假期,终于看到你成为了一位完备而强大的女性。
不要在这种时候……发出会让他感到颤抖的哭声了……
眼皮终于合上,一尾漆黑的燕子,从空中坠落。
……
这一刻,燕子好像听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声音。
“你知道吗?苏明安。”茜伯尔起身,望着他:
“缺少爱的孩子,展露出的情感太明显了。”
“他们小时候就缺乏的爱,即使长大后获得多么丰厚的补足,内心依旧是贫瘠的。”
“人的一生,终会追逐童年不可得之物。”
……
我这一生……
视野一片漆黑,苏明安微微翘起唇角。
……却好像追逐到了……很多很多……
嗯。
我是幸福的。
我的人生是美满的。
我的身边有那么多很好的朋友。
我遇见了照顾我的亲人与教父。
我的童年是幸福的,我的内心是充盈的,我从来不曾缺少……“爱”。
我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保护了这个世界。
我终于满足与释然。
这般贫瘠而平凡的我,终于完成了“第一玩家”的责任。
我的一生,并无遗憾。
“爱”是什么?
是幸福?是分享?是同甘共苦?还是绝望与去死……?
……
……抱歉。
最后也没能兑现我的诺言,复生一位朋友。
但爱是什么。
我好像也终于有了不一样的答案。
爱是……
……
……
不必问了。
……
……
……
“唰!”
天际,滑过了一缕金芒,一道身影逐渐浮现。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