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芒越绽越大,逐渐如麦芒般刺眼。
人们不由自主抬起头。
苏明安视野漆黑,毫无声息地向下坠去。
“唰!”
赤金色的火焰纵横燃烧天际,犹如落日黄昏的余晖,吞噬了天际的每一寸苍穹。弥漫天际,蔚为壮观。
就在这片赤金色的浩瀚之中,一道身影突然拨开云层,他的头发在烈焰中如瀑布般垂落,恍若天降神祇。他身后,赤金色的云彩悄然分开,宛如火翼舒展。
云开雨霁,万象清明。
人们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那人及至腰间的长发,在炽烈与狂乱中飘舞,一双趋近于墨海般深色的眼瞳,沉静地望着大地。
一柄犹如骨骼的镰刀,握于他的掌中,呈一弯半月,寒光凛凛的尖头对准苏明安——对准苏明安身后的“吞噬”权柄。
一瞬间,浓烈的苦楚与愤怒涌上心头,人们心中的期望破裂了。
苏明安脸上毫无笑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第一次举起的红色利刃、第一次背道而驰的转身、第一次无能为力地看到毁灭的终局开始,就已经无法逆转。
他开始感到困惑。逻辑与行动导向皆是严丝合缝,可为什么,偏偏会是这样的结果?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吗?
“——诺尔·阿金妮。”
来者并非救场之人。
而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抢夺苏明安的“吞噬”权柄,不让其落入万众手中,第八席就无法被阻止。
诺尔·阿金妮确实来了。
不是为了救场,而是为了毁灭。
一道身影在空中闪过,舒展蝠翼,戴着冠冕。又一道身影在空中闪过,身负辉煌的天使翅膀,黑发扎着洁白的蝴蝶结。
吕树与林音一左一右,接住了坠落的苏明安,像接住一只坠落的燕子。
他们护住闭上双眼的苏明安,防备地向后退去,望着天空漂浮的金色身影。
昔日的挚友,已成为今日的宿敌。
“……会长!”一位金发少女挥舞双臂,高高呼喊,正是新世界公会的安洁莉卡,试图说服诺尔:“迷途知返吧,会长。你还记得我们在新世界公会一起教孩子们音乐课的时候吗?你还记得我们熬夜准备那场送给苏明安的烟火吗?那些宝石,都是你一颗颗雕琢的,还有那条地毯,都是我们一起选的花纹。回来吧,会长,我们一起坐乌鸦兜风去,好不好?”
“迷途知返……?”湛蓝的眼瞳已经趋向墨色。金发少年垂头,望着吕树与林音身后毫无知觉的苏明安:
“我从未迷途。”
“苏明安,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听见了……你还记得,和我看过的那场集体婚礼吗?”
“在二十六年的人生中,我见过人生太多不可靠的感情。世事在我眼中大多以悲剧告终。人类自私、贪婪、强欲……当然,我也一样。”
“再永恒的东西,也终有氧化消失的那一天。”
“但即使这样,我却愈发期待看到比宇宙更为永恒的事物,比如,转瞬即逝的爱、昙花般盛开的理想,因为它们的存在只是短短一瞬便无法追溯,无法判断它们是否已经消亡,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我见证了它们的‘永恒’。”
“你、你们有些人,也是如昙花一般的存在,在我眼中,亦是‘永恒’。”
“……所以你就要为了所谓的‘
永恒’,杀死闪光的东西?什么理由!”芙洛拉忍不住质问。
诺尔垂下眼睑,唇角似勾微勾:
“不。我指的不是他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道金光撕裂于云彩之间,一柄燃烧着锋锐之火的长剑,倏然落下,犹如劈开黑夜的闪电!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伴随着烈火的冲击撕裂空气,令天地一滞,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唰!”
诺尔的身形化作一张方块卡牌,飘向地面,一闪身,便出现在百米之外。他摸了摸左肩,疼痛感在脑海炸开。火剑与他擦身而过,一缕散乱的金发化为灰黑飘落天空。
他“嘶”了一声,抿嘴笑了,右手抵住左肩。
随着火剑落下,刺眼的白昼肆无忌惮地泼洒而下,起先是一只巨大的金黄龙头冒出,瞪着炯炯有神的眼瞳,锐利的龙角刺破云雾。随后,露出脊背上立着的一位飘扬着鲜红长发的青年,祂神情冷肃,面无表情,手腕一抖,又一柄火焰长剑随之凝型。
烈火在祂身周狂乱地拍打,像是奏响一曲尖锐的哀歌。
祂的白袍布满了赤金色的纹路,绣着火焰与祥云,踏着一双略有弧度的皂靴,轻轻一蹬,便脱离了巨龙的脊背,一剑刺向前方!
烈风肆虐,令人睁不开眼。
诺尔神情依旧淡然,单手一指,嗓音低沉柔软:
“裂土为界,天穹崩碎。”
“——汝将化为尘土,限于终焉,永不复生。”
一道巨大的铁锁之门,突兀洞开于火焰长剑的道路之上。
一瞬间,苏凛感到自己的耳畔极为寂静,像是坠入了真空的环境中,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什么气息也无法摄入。
他之前与云上城神明融合,丢掉了人性,只感到心中好似无边原野,任何事物也无法触动他的心弦。
若非一匹名唤伊恩的金色巨龙前来求助,声称世界将要倾覆。苏凛不会来。
只是,望见吕树与林音身后闭上双眼的苏明安,苏凛感到心绪略微沉重,仿佛自己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这个黑发青年,要这个人一定完成。然而细想便头痛欲裂。
“唰!”
苏凛果断拉出一方领域,隔绝了真空环境的影响,重重挥舞右臂,火焰长剑斩下,落入了幽深的铁锁之门中。
门扉泛起厚重的涟漪,仿佛一块飞速射来的石头落入了一面镜子。然而,铁锁之门疯狂颤抖一阵,几经濒临破碎,却依旧屹立于此。
“……嗯?”苏凛露出轻微的疑惑。他融合云上城神明后,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强,但至少战力在九千以上,不应该打破不了诺尔的防御。
无人看到的角度,诺尔双指夹住卡牌,以牌遮面,吐出一口血,脸色惨白,手背上的十瓣玫瑰花瓣,瞬间凋零了三瓣。
“……不愧是人们觉得最靠谱的……神明大人……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诺尔自言自语,微笑了一下。
作为同伴,苏凛真是再靠谱不过。但作为敌人,还真是可怕啊……
旋即,诺尔压低礼帽,闭上双眼,双手犹如指挥家,有节奏地轻轻挥舞,口中吟唱着什么。
血红的长袍迎风而起,“魔术师”纤细的身躯屹立于偌大的一轮日光,面孔全然隐没于背光的阴影,唯有鼻梁棱角略微可见,仿佛一位红日之下的演员,正准备最为精彩的一幕演出。
苏凛思绪电转:“……至少还要三击才能击溃诺尔,时间不够……必须先救苏明安。”
一个闪身,苏凛出现在苏明安身侧,手掌摸去,触碰苏明安额头。
黑发青年已经呈现结晶体的状态,发丝如雪,身如琉璃,血肉化作一点一点荧光飘出,如烟花般四散八方。胸口开着一个空洞,心脏早已无影无踪。
“信仰”权柄已经交给吕树,“吞噬”权柄还在苏明安身后,尚未送出。
第八席的黑雾包裹在他身周,只剩下他的脸颊尚未吞没,露出安详的神情。
“听得见吗?苏……苏明安。”在这一刻,苏凛的眼中再度唤醒几分人性,突然想起了一些回忆。他压低声音,附在耳边说:“苏明安,现在我杀死你,有没有用?会触发什么东西吗?”
回答他的唯有缄默。
漆黑的燕子静静地睡着,眼皮合着,沉于久违的安眠。
电光火石之间,苏凛心中想清了一切:
“杀死他应该没有用,否则他一开始就会自杀……又或者,杀死他依旧有用,只不过他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所以宁愿被吞噬,也没有选择自杀……所以,无论是上述哪种可能性,我都没有必要帮他死亡……”
“但现在,诺尔·阿金妮使用了一个威力巨大的防御法术,要强行召唤万物终焉之主……事态可能已经脱离苏明安的掌控……我真的不需要帮助苏明安死亡吗?”
“动手”与“不动手”到底是对是错?
苏凛一闭眼,强行侵入精神,使用“灵魂”权柄进入苏明安的梦境,一问究竟。
他踏入了濒死之人的梦境。
暖洋洋的、金灿灿的太阳花圃,黑发青年抱着一只白猫,在花圃里打滚。温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轻轻望向苏凛。
有一瞬间,苏凛有些犹豫是否要打破梦境,但他立刻扫清了不必要的想法:“是否需要我帮你?”
苏明安摇了摇头。
该令人感到欣慰吗?
苏凛终
于不是在他临死前才意识到死亡回档了……不,其实也算是。
“诺尔·阿金妮召唤出万物终焉之主后,会立刻抢夺你的‘吞噬’权柄,我拦不住的。只有现在帮你回……我们才有新的机会。”苏凛说。
苏明安还是摇了摇头。
苏凛蹙眉,轻轻道:“……是没有用了吗?”
苏明安无言笑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相信我,苏大工程师。”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他告诉我,不会有事的。”
“我会竭尽全力让你平安归家的。”
梦境的时间只是一瞬,他不必担心这样的祝福,会拖延苏凛的时间。
手指上黏着的猫毛飞舞,苏明安呛得直咳嗽,甩了甩手,放弃了继续抵在唇边的耍帅手势。
苏凛眉头一蹙。自己在登上飞艇之前也是这样一副姿态,自身难保,却想着别人怎么办。
但他还是不会阻拦苏明安。
一如第九世界、第十世界,面对这种抉择,他从来不会阻拦苏明安。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理想的实现远比任何宽慰与幸福更为有用。
“……万一我没能回去呢。你已经不在了,我们的这些恩怨,你怎么还清?”苏凛抱胸而立,神情隐有起伏,又很快化为淡然。
到时候,苏明安不在了,他该找谁“问责”?
然后,最为出乎苏凛预料的回应出现了。
一张门票似的东西,递到了苏凛面前。
门票的正面是天使图像,背面有一些普拉亚文字。票面翻转时,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苏凛有些凝滞地望着这张票,随后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他的瞳孔瞬间睁大,手指轻微颤抖。
“那届时,就请云上城神明。”苏明安单手抚胸,单手递票,微微笑道:
“……谨以此‘赎罪券’,以你宽宏神圣的姿态,原谅我的过错吧。”
……
【向云上城的神灵祈祷,神将宽恕你的过错。】
【当你跪在教堂中虔诚祈祷,云上城享乐的天使将聆听你的困惑。你的声音将通过燃烧之石上达神明。云上城享乐的居民也将收到你的音讯,你将从炼狱的火焰中走出。】
【……】
【这是……赎罪券吧。这东西只有光明教堂才能发出,这几张应该是苏凛亲手做的。】
【……苏凛送他这种东西干什么?向谁赎罪?】
【苏明安将红包收了起来。】
……
过年时,苏凛送他赎罪券,应该是苏凛预想到了自己可能无法归乡,以此提前让苏明安不必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但苏凛也没有想到,这张赎罪券,
会以这样的方式,
以这样的时间节点,
以这样的背景,
这样地与他交接。
谁也不会想到。
“你……!”苏凛短促地发出一个字,察觉到梦境正在离自己远去。
这是做梦之人的生命力流失殆尽的表现,当梦境崩毁那一刻,做梦之人也将彻底离去。
苏凛攥着赎罪券,脑中头疼欲裂,双手撑开试图维持梦境,然而无力回天。
视野最后,逐渐破碎的梦境中,黑发青年仍在花圃里打滚,他带着温暖而雀跃的神情,在草坪上滚了滚,沾了一身草叶与阳光,像一个稚拙的孩童。
唯有此刻,他才会露出一些单纯的快乐。
随后,他拍了拍白猫,示意它走吧。
梦境将要崩毁,留他一人在此地已经足够。
那只猫儿迈开脚步,朝着远方奔去,没过一会,便不见了。
最后,逐渐崩塌的草坪上,苏明安满身草叶,看向苏凛,弯起眉眼,轻轻地,挥了挥手。
他的脸上,是一种白纸般单纯的快乐。
嘴唇无声张合,是一段口音青涩的普拉亚词汇,应当是他练习过的产物。
……
“谢谢你在我旅途中的一路相助,苏大工程师。”
“再见。”
“和你认识,是我一生中很愉快的经历。”
“我很幸运,真的。”
……
“……谨以此身荣受咯塔尼斯的降临。”
“魔术师”结束了吟唱。
随着咒语落下,天地仿佛震动,万象皆为之静止。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流转,暗幕蔓延。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6)”
【有一天,一只狐狸和伙伴们在玩捉迷藏。】
【“噗通,噗通,噗通。”一不小心,大家都掉到了水坑里。】
【一只山羊走了过来,看到水坑里的动物们,问道:“你们怎么都掉到水坑里啦?”】
【小鸡哭着说:“山羊大哥,快救救我们吧。”】
【山羊摇摇头:“坑太深啦,我不能下去。”它摇晃着脑袋走了。】
【没过一会,一只兔子走了过来,看到水坑里的动物们,问道:“你们怎么都掉到水坑里啦?”】
【小鸭哭着说:“兔子姐姐,快救救我们吧,这里太冷了。”】
【兔子尝试了很久,但救不上来,只能把自己珍藏的所有胡萝卜扔了进去,帮大家填饱肚子。】
【天快要黑了,坑里的大家又冷又急。眼看着一些幼小的动物瑟瑟发抖,大家嚎啕大哭。】
【“我们要死在这里了,我们回不了家了!”他们捂着脸。】
【这时,冷静的狐狸说——】
……
“……
咯塔尼斯,降临吧。”
“魔术师”挥舞着双手,金光落了满身。
洁净的光辉捋起他飘扬的红衣,点缀着殷红如血的玫瑰与纯白的层叠蕾丝。他扶稳礼帽,丝绸飘带于烈风中飞舞。
“唰——!”
一双碧绿如翡翠的眼瞳,刹那睁开于他身后。
仿佛一座巍峨巨山升起,人们无法抬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全身如同灌满了铅。
林音抱紧了毫无声息的苏明安,她几乎想哭出来,几乎想质问为什么会这样。
红日高悬,赤鸟颂歌。
“哗啦啦——哗啦啦——”
数之不尽的鲜红鸟儿聚合,宛若活着的火焰,聚拢于“魔术师”身后。一时间,分不清他的身后,飘舞的究竟是灿金色的发丝,亦或是流淌的赤金色鸟羽,少年仿佛与无尽的飞鸟融为一景。
他的眼瞳化为了纯粹的墨蓝色,再看不到半分天空的澄澈,犹如海底深邃的漩涡,没有氧气亦没有阳光。
苏凛退出梦境后,看到的便是这宛若神降的一幕。
赤鸟,红日,金羽。
金发少年身周缭绕着红桃、黑桃、方片、草花的卡牌,右脸的彩绘愈发鲜艳,将近灼烧。
纤细的身影投射于浩瀚的鲜红,少年弯唇一笑,摘帽行礼。
——盛大的红日倒悬,犹如“魔术师”谢幕演出的幕布。
“退!”苏凛将赎罪券塞进胸口内袋,握住了林音的手腕。如今,万物终焉之主喀塔尼斯与第七席永恒之主尤里蒂洛菈皆神降于诺尔·阿金妮。他们已经无法挡住。
林音紧紧抱着苏明安,脸颊苍白无色。
“……为什么……明明过生日时还一起看烟火、吃蛋糕,明明过年时教诺尔包饺子,一起贴春联,诺尔还笑话我鸭鹅杀打得太菜……这些在诺尔眼里都是碎屑吗?都抵不过如今吗?”她苦笑道。
他怎么能就这么逼死苏明安?
苏凛不言不语,强行拖走了林音。
“唰!”
与此同时。
一柄金黄色的海皇三叉戟刺向诺尔。
水岛川空黑发飘飘,剑气刺向天空。
易颂低声念诵,胸口长出一根漆黑的触须。
天裕闭上双眼,再睁眼时已是北望,他耷拉着眼皮,白袍缥缈若仙,食指中指一并,寒雾凝结成一柄冰霜巨剑。
安东尼长枪一扫,锐利如电,直指苍穹。
光环、法阵、剑气……凡是还能动的人,都向着天空发出攻击。
然而,伴随着诺尔缓缓睁开墨蓝色的双眼。
一切都寂静了。
属于高维的气息外泄,“毁灭”的概念涌现于人们脑中。当那双墨蓝色的双眼缓缓扫过——望见山峦,山峦便崩解,望见河流,河流便枯竭,望见大地,大地便消失。
就连世界树的光泽都变得黯淡,花瓣依次凋谢,落于地面。
人们不由自主佝偻了身躯,垂头、弯腰、双腿触地,不由自主露出了无法抵抗的姿态,匍匐于地面。
苍穹翻涌,天地俱静。
所有人都低下了臣服的头颅,如同麦秆般倒伏地面。
不。
还有一个人。
有一个人还站在那——
时钟的指针散发着粼粼光晕,头戴冠冕的白发碧瞳青年,缓缓撩起了手中裹挟着猩红血光的黑刀。
他凝视着苍穹之上的“魔王”,说道:
“……我要你身首分离,鲜血喷涌,死无全尸。”
一瞬间,诺尔摸向自己的脖子,察觉到一丝扩大的血线。下一瞬,他的头颅直接飞起,鲜血喷出三米高,呈喷泉状四散八方。
信仰权柄,心想事成,多么方便的能力……
吕树撩起一刀,刀尖裹挟着猩红色的血光,化作一道迅捷的流光,直指诺尔断裂的头颅!
尽管浑身都包裹在魔气之中,吕树依旧穿着素白的长袍,绣着银色的青竹与松鹤,碧绿的眼瞳毫无深色。
吕树的眼中没有痛苦,仿佛知道了什么。
下一刻,诺尔的头飞了回来,脖颈咔哒作响,血线愈合,双眼再度睁开。
“哦,信仰权柄还真是适配你,你确实是一个喜欢异想天开的人。”诺尔慢条斯理地抛着卡牌:“但还不够。”
他墨蓝色的瞳孔,缓缓看向吕树。
被注视到,吕树瞬间感到全身刺痛,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一滩白雪,即将融化于世间。他一咬牙,背后的时钟虚影亮起。
“信仰”的光辉疯狂闪烁,吕树幻想着刀剑吞吐黑光,一刀撕裂诺尔的画面。他幻想着诺尔的身躯如夕阳般坠落,浑身鲜血四溅。他幻想着诺尔·阿金妮各式各样的死状,头颅断裂、身躯爆开、心脏碎裂、四肢尽断……在脑海里反复地、深刻地、一遍又一遍地幻想极度血腥的诺尔死状。
他终于一味地幻想诺尔的“死亡”。
黑刀拔起,向苍穹刺去。
吕树浑身墨黑,与之相反,诺尔沐浴金光。
一黑一白,仿佛黑夜撕裂了白昼,“深渊之主”裹挟着无尽魔气,刺向阳光满身的“魔术师”,宛如一条刹那间划过的黑线。
四目对视,毫无昔日的情分与犹豫,唯有漠然。
……
【这时,冷静的狐狸说:“大家不要害怕,我们试着叠在彼此的身体上,把最高的救出去。”】
【小狗问:“那让谁在最上面呢?”】
【大家面面相觑。】
【天已经黑了,
不知道坑外有没有凶残的野兽。率先出去求救的人,既有可能最先获救,也有可能被野兽杀死。】
【狐狸想了想:“我来吧,我跑得快,我第一个爬出坑去求救,大家就都能得救了。”】
【于是,小动物们一个叠着一个,把狐狸送出了坑。】
【狐狸回头望了一眼,很快迈开四只爪子,跑得不见了。】
……
“铛——!”
森白的镰刀与漆黑的刀锋一接触,后者骤然溃退。
镰刀进而贯穿,扎进吕树的胸口。
白色镰刀带起黏糊糊的胸口血肉,传来肋骨折断的声响,剧烈的疼痛灌入吕树大脑,鲜血飚射,他的视线骤然一片模糊,疼得全身发抖。
……
【2月7日。苏明安说我很重要。诺尔说要和我成为永远的好朋友。】
【很开心。】
【希望大家都能活下去。】
……
吕树的脸颊鲜血横流,手掌竭力前伸,死死盯着诺尔深邃的墨蓝色眼瞳:
“我要你,诺尔·阿金妮……死无葬身之地。”
“就算死不了,我也要你时刻忍受万蚁噬身、烧灼之苦、饥寒交迫的痛苦。”
“除非得到苏明安本人的原谅,否则你的剧痛永远不会消解。”
说完这句话,他又吐出一口黑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臂垂落,无力坠下。
诺尔还欲追击,脸色突然极为苍白,五官快要揪成一团,却仍强撑着优雅的表情管理。
只有剧烈颤抖的手指,暴露着他正在承受极为强烈的痛苦。
“咳……咳咳!”脊背仿佛爬满了啃噬的虫蚁,胸前内也有密密麻麻的痛感,裸露的皮肤又烫又痛,早已察觉不到饥饿的胃部咕咕直叫,与此同时还有一股令人牙齿打颤的寒冷……
好绝望的痛苦。
诺尔咬牙维持着神情,不再顾及坠落的吕树,手掌伸向苏明安的方向。他最重要的目标,是苏明安的“吞噬”权柄。
此时,是苏凛带着毫无声息的苏明安飞行。
诺尔强忍痛苦,发出柔软的、悦耳的、宛如院长哥哥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的嗓音:
“【黑暗沉寂的波浪上安睡着群星。】”
一股巨大的吸力,自诺尔的掌心升起,仿佛深邃的黑洞。
漆黑的霜雪,漂浮在诺尔身周。
“【洁白的奥菲利娅像一朵盛大的百合】”
——这是第七席,永恒之主的战斗方式。
通过吟唱诗词、歌谣、故事,将永恒的记忆转化为现实的攻击。祂虽然是个孩子气的家伙,却意外很爱读书。
苏凛身形一滞,察觉到极为恐怖的吸力,把他往诺尔的方向拖。他立刻挥出一剑,霎时云雾翻滚,山峦震荡,吸力却不减半分。
群星颂唱,万音同响。碧绿的巨大眼瞳盯着苏凛手里的苏明安,仿佛垂涎一餐佳肴。
……
【“爸爸妈妈,狐狸离开坑后,去了哪里?它成功救了坑里的大家吗?”】
【“诺尔,喜欢这样的童话吗?爸爸妈妈再给你讲几个,好不好?”】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继续讲狐狸的后来了?这个童话还没讲完呢。”】
【“诺尔,妈妈才看到这个童话的结局,你不会喜欢听的,我们换一个更美好的童话讲,好不好?”】
……
“……不好。”诺尔低语了一声:
盛放的白百合于他掌间绽放。
“【一只鸟在巢中窸窣战栗,】”
“【神秘的歌声降自金色群星。】”
金色的群星闪烁于诺尔身后,化为一道一道金色炮口,积蓄着狂躁的热能。
苏凛全身爆发火光,响指一打,金色雷霆于苍穹之间若隐若现,他正要全力以赴战斗,却突然看到一只猫。
一只红色的鸟叼着一只黑猫,跳上了苏明安的胸口,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苏凛不懂猫语。
黑猫喵喵叫了几声,四肢踩来踩去,抬起爪子,抵在苏凛胸口,往后推。
“……我知道了。”苏凛说。
黑猫主人的意思……是让苏凛远离。
苏凛沉默片刻,再度看了一眼苏明安苍白的脸颊,将赎罪券从胸口内袋取出,顺着打齿线撕下副票,塞进苏明安黑色风衣的衣兜里。
这代表着——居于云上的“神明”饶恕了你的罪过。
“谨以此赎罪券,我赦免你的罪过。愿神明的慈悲与恩典与你同在。”苏凛头痛欲裂,回忆着自己儿时的记忆,模仿着那些坐于告解室的教父,缓缓垂下双眸,按着赎罪券说着:
“我赦免你所犯的一切过犯。愿你得到神圣的宽恕与救赎。愿主的恩典伴随你,指引你向善……愿你来生沐于光明,行于平安。”
小时候的苏凛,曾在教堂听到过这样的赦免词,他也曾认真地因为一些小事,诸如偷吃了一块烤肉、忘记做课业、不吃早饭去买船舶玩具,向着云上城的神明大人祈求过。
风水轮流转,今日却是自己来赦免最初的云上城神明。
苏凛垂着眼眸,嗓音柔和而宽厚。这是他惯常发布神谕时的声音,每个普拉亚的虔诚主教都听过这样的声音,并由衷感到荣幸与神圣。然而,此时的嗓音,却又有些不一样。
就连苏凛自己也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一样。这或许是因为,一位神不该赦免另一位神。
旋即,他轻轻松开了手。
既然苏明安都把赎罪券给他了。
那他总要把形式走一下吧。
他无声地注入了一丝生命力,随后松手。
下一瞬,漆黑的燕子被远方吸去。
……
诺尔身形一闪,终于抓住了苏明安的肩膀。
很轻。
黑发青年化为纯粹能量体的身躯,犹如一块洁净的水晶,血肉正在化为光点四散,像一个快要融化的雪人。
“好冷。”诺尔碰到肩膀,手被冰了一下,即使承受着吕树诅咒留下的酷寒,也不如这一下碰触更为冰冷。他甩了甩手,戴上白手套,这才抓紧苏明安的肩膀:
“好冷啊……苏明安。”
苏明安已经没有温度了。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7)”
【狐狸爬出坑后,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一开始,它遇到了心怀不轨的大狐狸,拼尽全力抓花了大狐狸的脸,才逃出生天。】
【随后,它遇到了阴沉沉的大黑雕和花枝招展的藤蔓。】
【大黑雕闷闷地说:“我可以把我的翅膀借给你,你学会飞行后,再也不用担心掉进坑里了。但我饿了,你要把坑里的那些动物给我当食物。”】
【藤蔓也说:“嘻嘻,嘻嘻,我也可以帮你,小狐狸。但你不给我们找食物,我们就吃了你。”】
【狐狸想了想:“好吧,你们跟我来。”】
【它转过身,迈开小短腿,朝着坑跑去。】
……
猩红的火焰,包裹了苏明安身后的刀与叉。
漆黑的雪挡住了一切攻击,没有任何人能干预这一幕。
“有谁能,有谁能阻止……”厚重的威势下,人们连声音都难以发出。山田町一咯吱咯吱握紧了拳头,眼中流露出悲恸。
诺尔凝视着苏明安,望着苏明安渐渐变得透明、渐渐融入自己……
他们之间的那条河流,彻底干涸枯竭。
“【噢,苍白的奥菲利娅,美丽如雪!】”第七席的虚影浮现,祂睁开流光溢彩的双瞳,围绕着诺尔飞舞而歌:
“【是的,孩子,你已葬身于汹涌的河流!】”
白鸟与赤鸟环绕而歌。
红日之下,“魔术师”的戏剧步入最终幕。
……
无人在意的角落,苏明安的墨金色羽毛笔失去了主人,缓缓下落,掉入了一个人手中。
这个人双手捧起,虔诚地捧住了羽毛笔。
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好,一位思绪天马行空、心灵瑰丽、信仰极为虔诚的孩子,你可愿接过这支羽毛笔,成为第七十七代‘奥利维斯’?”
这是世界树的声音。
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苏明安与司鹊都陷入了无法行动的状态,罗瓦莎开始自动寻找下一任“奥利维斯”。
“……我愿意。”这个人缓缓勾起唇角,露出笑容。
他拥有一头灿金色的头发,碧绿如翡翠般的眼瞳,额头宽厚,眉眼温柔。身着绣着金黄色灯塔的素色司铎服,双手戴着白手套,踏着纯白皮靴。一举一动皆透露着神职人员的洁净与端庄。
罗瓦莎对于“奥利维斯”的选择标准,是极具创造力、灵性较高、擅长天马行空幻想的人。原本最符合这个条件的是诺尔,现在则轮到了这个人。
艺术家往往与精神病人共通,司鹊如此,此人亦如此。
“……父神。”金发碧瞳的青年右手抚至胸口,胸口盛放一朵白色水仙花,凝望着天空中双目闭合的苏明安,喃喃自语道:
“【你们若不吃人子的肉,不喝人子的血,就没有生命在你们里面(——《约翰福音》6:51-56)】。”
“父神,您所要赐的饼,便是您的肉,为世人之生所赐。您为世人奉献至此,一举一动皆为我心之所向,感念于您的慷慨,我将赤诚回报于您。”
他低头,舔舐着苏明安留下的血肉光点,露出愉悦的神情,仿佛这是山珍海味。
伴随着他的同意,一轮麦穗做的桂冠自空中聚合,缓缓落在他头上。不过,他还没有正式成为第七十七代“奥利维斯”,仅是暂代。
……
【《最后的晚餐》】
【故事类型:上古神话】
【创作者:伯里斯】
【故事梗概:在天族的壁画中,有一个传说,据说,天族的祖先曾经召开过一场盛大的晚宴,众人围绕而坐,分食他们的神明……】
……
【对于伯里斯进队,苏明安完全是拒绝的。但预言者艾兰得却说,根据预测,伯里斯会在罗瓦莎发挥重要作用,无奈之下,苏明安才把这个人拉了进来。】
……
对于自己的故事,伯里斯一开始只是打算当一个标题党,毕竟他不可能真的吃掉父神苏明安。
谁知,随着事态的发展,他发现事情开始越来越向着“最后的晚餐”的主题奔腾而去。万物终焉之主步步紧逼,世界游戏的真相逐步显现,苏明安一步步走向了自我献祭的结局,仿佛某种命定。
伯里斯开始疑惑,究竟是先有了自己的灵感,犹如蝴蝶的翅膀推动了命运的洪流,让事态逐渐如此发展,还是一开始这就是一种必然的结局,自己只是恰好捕捉到了来自未来的灵感?
究竟是庄周梦了蝶,还是蝶梦庄周?
不过,无论如何,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伯里斯大口吞吃空气中的光点,本是想不辜负父
神赐下的血与肉,却没想到意外成为了下一任奥利维斯。不过,即使不是他,也会是其他幻想力极高的人,比如山田町一、易颂等等。
伯里斯心情沉重地接过羽毛笔。
……就算他成为了下任奥利维斯,又能怎样?他没学过构写故事,更对罗瓦莎的历史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该如何移动剧忆镜片,也不知道如何在几百万块剧忆镜片中嫁接出合理的破局逻辑,这太困难了,就算调换几片剧忆镜片的位置,又能改变什么?
但握住墨金色羽毛笔的一刹那,伯里斯神情一怔。
他看到了几段文字,早已储存在羽毛笔内:
……
【你好,下任奥利维斯。】
【不管是谁成为了下任奥利维斯,请你记住:】
【请你开启“世界之书”的阅览模式,翻阅到第1241块剧忆镜片·“蝴蝶之死”,将它调换至目前的剧忆镜片后。】
【这样做,也许可解当前的危机。】
【当然,要调过来这么遥远的剧忆镜片,你作为书写者可能承受不住,甚至灵魂俱灭。所以,选择权交给你。】
【我不知道你会是谁……但愿你做出自己不后悔的抉择。】
……
“……这是父神留下的话?”伯里斯有些震惊:“第1241块剧忆镜片……是什么内容?”
他立刻打开“世界之书”看了眼,大体内容是主人公苏明安在门徒游戏第一关的世界棋盘,遇见了断头装死的吕神,随后又遇见了骑士千琴与众金毛,并没有太激烈的内容。
哦,不,不对。
伯里斯睁大双眼。
这一块剧忆镜片的开头……从始至终就有一段额外的、与主线完全无关、没头没尾的,甚至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内容。
……
【灭尽之火。】
【一根漂亮的火柴。】
【一瓶可口的饮料。】
【这是我留给你的。】
【——】
……
这段……这段是什么?
谁留下的?
第五席星火?第十一席?老板兔?叠影?至高之主?
伯里斯心中剧烈震动,一时间,他心中竟有一个格外荒谬的猜测——
——难道是诺尔·阿金妮留下的?
不,不……怎么可能。诺尔怎么会事先留下对付他自己的东西,这个家伙的眼里只有新世界,怎么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时间紧迫,伯里斯不再细想,他很快聚焦到了最关键的问题——自己要不要按照父神所说,将这枚剧忆镜片调到现在来?
作为书写者,自己要是这么做了,小身板绝对承受不住,甚至会灵魂俱灭……
“我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种威胁到我生命的抉择,就该立即say no,管它洪水滔天,世界的兴亡与我何干……”伯里斯想扔掉羽毛笔。
下一瞬间,来自“灯塔牧师”的职业被动席卷了上来——作为神职职业,伯里斯让自己一直处于“极度虔诚信仰苏明安”的催眠状态,只有保持最真挚的信仰,才能取得最丰沛的利益。这也是他一路走来的行为准则。
他可以虔诚,可以迷醉,可以极度狂热地敬爱苏明安……但绝对不能当成是真的。
仅仅是催眠与欺骗自我。
每次副本结束后,伯里斯都会通过大量的照镜子练习,脱离病态的狂热,恢复成原本的自己。并美美地整理每次副本的收获——没错,跟随一位“神明”,他每次都能获得极多的信仰,快速提升战斗力。
互惠互利罢了……伯里斯如此对自己说。
渐渐地,人们开始忘记这个病态的“狂信徒”原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明安狂信徒”这个名词似乎成为了“伯里斯”的唯一固化标签。人们甚至忽略了他的俊美、优雅与强大,只记得他在电视机里被苏凛狂扁的画面,以及他赞美灯塔的一次次狂热举动。
“……我应追随父神的脚步,践行父神留下的指令……”伯里斯抚着自己的心口,闭目呢喃。
而下一瞬,他痛苦地睁开眼睛,扇了自己一巴掌:“清醒一点!你是在催眠,催眠……!”
他碧绿的瞳孔反复在清醒、朦胧、清醒、朦胧之间转换。
一个人若是沉睡过久,那么他将再也无法醒来。
“呵,呵呵……呵呵呵呵……”他发出恐怖的笑声,凝望着天空中逐渐融入诺尔体内的苏明安。
他的父神、他无比崇敬且耀眼强大的父神,即将消失于他眼前。父神从未真正瞥过他一眼,大多都是淡漠、轻微鄙夷、嫌弃的视线。
“……”
他将羽毛笔抵至唇边。
只要不动笔,自己就不会落得灵魂俱灭的下场,说到底,这世界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如果它真的很美好,为什么母亲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这个婊子,丢人现眼的烂货”?
没错,这只是催眠,只是催眠。
……
“【——因为那从挪威高山上吹来的风,】”
“【曾向你倾诉过苦涩的自由】。”
……
世界树下。
伊鸠莱尔从世界树走出。
她浑身染血,素裙破烂,手上拎着一个紫发金眼的头颅。
随手将头颅抛到一边,伊鸠莱尔飘上天空,她的心口是一颗完整的世界树之种。
心跳鼓噪,仿佛牵连着整个世界。
她素手一指,指向红日之下的诺尔·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