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醺感包围着苏明安。
杯中酒液再度酝酿而出,苏明安又喝了一口。
昏昏沉沉的浅梦中,他望见了最后的故事。
……
创世纪第0年,1月1日。
世界融合完毕。
一亿人普遍被抹除了记忆,唯有一些位格很高的玩家,世界树无法抹去,需要他们自行抹除记忆。
抹去记忆的方法——是跳入世界边际的“墨色之海”,这海水足以洗净铅华。
烈日高悬,惊涛拍岸。崖下漆黑如墨,海水泛着光泽。
九道身影立于山崖之上。
他们饮酒作乐,他们即兴和歌,他们向着未来大哭大笑。
“跳下去吧!诸位!即使忘记了一切,我们的羁绊却不会消亡!我们千年万年后——被唤醒记忆的那一天,再会!”
布莱克豪迈地饮下酒液,一跃而下。
噗通。
第一声。
“我很期待属于我们的新世界。所以……笑起来吧。各位不必畏惧,我们终将抵达彼岸。”
安忒托莉亚笑容明朗,高高举起金樽,金发自由飘舞。
哗啦。
第二声。
“我不会说漂亮的话,但我希望,我以后混得不要太差,不然可抬不起头了。”
茅涟微笑着饮下酒液,挥了挥手,转身。
第三声。
“这里不是终点,而是我们的起点。我期待与你们再度相聚的那一天。”
路德维希小酌一口,轻轻放下酒杯,微笑踏出一步。
第四声。
“龙国有孟婆汤、奈何桥。喝了汤,过了桥,就记忆全清,与前世再无瓜葛。跳了这‘墨色之海’,我们来日再见!”
穆长缨拱了拱手,姿态一如青竹,坚毅决绝。
第五声。
“徽白,我等着与你研究这里的斗兽棋,我很喜欢这些奇妙的小东西。”
戴着高礼帽的洛克微微躬身,宛若一位谢幕的绅士,脚步轻缓地转身。
第六声。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就给你唱一首歌吧。”
伊迪丝笑声妩媚柔软。
她轻声吟唱,歌声在海边打转,久久回响:
“一个忧郁的声音,它在夜里向我唱道,‘我爱你’……?”
歌声越来越轻,随后逸散在风中。
第七声。
最后,是冉帛。
这位神情古板的科学家干咳一声,黯淡地望着徽白:“我不想忘记一切。”
他是唯一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人,他承认,他没有其他人的豁达。如果失去了记忆,他会是谁?一条居无定所的幽魂?
徽白轻声叹息,拍了拍冉帛的肩膀:
“我向你承诺——我们终将重逢。”
“请期待着故友重逢的那一日。我一定会走到你面前,将你从混沌中接出。”
这个承诺无比真诚。
冉帛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伊鸠莱尔眼神略有催促,他才缓缓仰头,饮下杯中最后一滴酒。
“……好。”
“我会等待你,所谓的【故友重逢】的那一日。”
噗通。
第八声。
墨水吞没了一切,一如奔流不息的时间。
宇宙尺度浩瀚无垠,渺小的生命却执着于创造短暂的永恒。纵使黎明前夜,晨曦隐没。
徽白垂着眼睑。
方才还飘逸着歌声与酒香的崖顶,人影从九个变为了一个。
他闭上眼睛,心口隐隐生出了恐惧。他的一半将成为“徽家众人”,一半将成为“秩序守护者徽白”,就像一个支离破碎的玻璃瓶,再也找不到自我。
到了那一刻,“第一玩家徽白”,也相当于死亡。
这时,
苏明安突然发现,自己可以走入梦中。
……是“诡计之梦”这个道具的特殊效用吗?还是创生体系让两人产生了某种共鸣?
苏明安走上前,拍了拍徽白的肩。
徽白讶异地回头:“……榜十一苏明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在一亿人范围内啊。”他顿了顿,很快想明白了:“看来,你是最后一次循环中的第一玩家,通过某种道具看到了这一幕?你真的很优秀。”
我很优秀……
苏明安感到轻微触动。
徽白抚掌笑道:“我已经与世界树达成协议,世界树分出了半颗种子,交给了一位名唤‘星火’的高维。等你们十亿人快要到来时,‘星火’会将这半颗种子放在前一个副本中,就当是我作为初代第一玩家,留给后任第一玩家的礼物……我想,它应该已经在你心脏里了吧。”
苏明安微微睁大双眼。
他抚着心口,心脏中,半颗种子正在跳动。
……
【世界树之种(紫级):“一个忧郁的声音,它在夜里向我唱道:——‘我爱你’。”】
【类型:特殊部位心脏装备。】
【效果:改变你的先天特质,使你具有生命力亲和的特性。你将更容易被先天生灵及世界眷顾。】
【备注:承眷顾者必担大任,谨慎。】
【苏明安装备这颗种子后,莹蓝色的流光汇入他的胸口,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改变了。】
【——第1105块剧忆镜片·“时代的尘埃”】
……
“原来,那是你留给我的……谢谢。”苏明安感受着心脏的跃动,生命力像是勃发的源泉。他望着徽白,沉沉道:“你是最后一个跳下去的……你那时一定很遗憾。你有什么遗
留的话,可以讲给我听。”
既然梦境有意让他们二人相见,那便作一次简单的交接——初代“第一玩家”,与最后一代“第一玩家”的交接。跨越四亿次循环的对话。
徽白确实没有说什么郑重的话。
他只是给苏明安讲了一个童话故事。
……
从前有一条太阳鱼。
太阳鱼的朋友,是一只罹患先天心脏病的夜莺。
太阳鱼是神奇的鱼,它的心脏可以植入任何人的躯体。为了夜莺康复,太阳鱼把自己的心脏让给了夜莺。
最后,太阳鱼微笑着死去了,而夜莺在枝头高歌。
……
一个无厘头的童话,徽白却讲得很开心。
他曾经很喜欢讲童话。不过,自从他成为了“第一玩家”,就再没有人听他讲童话了。
“太阳鱼是什么鱼?”苏明安问。
“一种形同日光的鱼,夜晚会发光,在罗瓦莎,它被形容是‘海底的灯塔’。”徽白微笑。
“太阳鱼为什么要救夜莺?”苏明安眼神专注。
——你为什么要救翟星?
“因为夜莺收养了太阳鱼,太阳鱼要报恩。”徽白说。
——因为翟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不能背弃它。
“可为了报恩,就必须献出心脏吗?”
——可为了报恩,就必须献出你的生命吗?
徽白走至崖边,眺望着墨海与苍穹。
金发随风扬起,蓝眸澄澈洁净,犹如日光:
“可不是那颗心脏的话。”
“那般贫瘠而无趣的他……还有什么可偿还之物?”
——可不是我的生命的话。
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航海家的我——还有什么可偿还之物?
远处升起朦胧月色,徽白知道,不能拖延太久时间,自己应该跳下去了。他没有再看苏明安,仅是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嘴角翘起。
“唰!”一声风动。
苏明安下意识伸出手。
柔软的金发在他指间划过,犹如跳动的游鱼。
有一瞬间,面前的青年仿佛不再是惯有的“飞鸟”意象,而是一条主动跳下悬崖、主动奔向大海的鱼。
“……祝你比我更幸运,苏明安。”他留下了遗忘最后的话。
他不强求被人记住,也不强求被人感激。
明明是被他拯救的、被他复生的人,却不会记得他。
变成龙皇的布莱克忘记他,变成亡灵之主夕汀的伊迪丝忘记他,离明月不记得他,苏文笙不记得他,就连“种子”也不曾将视线投向他。
因他是被留在黎明前的执火者。
而人们只记得带他们走出黎明的人。
苏明安目视着翻涌的黑海,海水暗沉如墨,转瞬之间吞没了金色的身影,空气中唯余酒香,或许还残留着伊迪丝歌声的余韵。恍惚间他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徽白的本貌,那应当是一个绿色头发、褐色眼瞳的青年。但五官是什么样的,脸型会不会圆圆的,鼻梁多高,嘴唇多薄……没有人知道。
或许连徽白自己也忘了。
他长成了诺尔的发色,诺尔的瞳色,像诺尔一样被人看待,像诺尔一样被评价。单薄的“徽白”,似乎远远比不上厚重的“诺尔·阿金妮”。
那些事情太沉了,就连他自己也忘了自己。
从此以后,一亿人即将面对的,是等待。
漫长的等待。
等布莱克成为了龙皇,喜鹊啄完了麦穗,狗吃完了米,火烧断了铁链。
等第二席转生于此,创生体系出现,独立战争,伊甸之战,神坠日……
但凡那遥远的十亿故乡之人,能有一次降临这个世界……那么……
……
——“我们终将重逢”。
……
【te2·“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抵达暗面,终结世界游戏。)】
……
“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
已太久。
……
伊鸠莱尔的笔记,添上了更多内容:
【“人类在星海之下极为渺小,在土地之上也并不庞大。他们为了追逐心中的法典,抬高自身,贬低他人,将自己视作宇宙的核心,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奇异动机。”】
【“但我最近看到了,有些人不一样。”】
【“也许他,不是笨蛋。”】
【“他们是不一样的。”】
……
“唰!”苏明安忽然感到轻飘飘的。
耳朵突然很热,脸颊变得粘稠,浑身都感到很烫,像是被沸水浇到了身上。
正好他已经看完了历史的一切,于是立刻离开小世界,回到罗瓦莎,睁开眼。
——他的身周缠绕着晦暗不清的雾气,伴随着沙哑嘶吼的呢喃声。这些雾气犹如跗骨之蛆,紧贴着他的皮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啃噬声。
最恐怖的是,他感觉自己的视角,很低。
低得……像是两三个头颅的高度。
一种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猜测,贯穿了他的大脑。
“……啊,你醒了。苏明安。”雾气中传来熟悉的温雅的声音,有种绅士般的拿腔作调:“找到你可真是不容易。你的守护者很称职,面对高维一步不退,硬生生撑了那么三四秒呢。不过很可惜,没有用。”
眼珠子转动,苏明安看见室内空无一物,千琴不见了。
唯有一柄金光闪烁的骑士剑,以及几片布料与黑色头发,落在地上,
预兆着她的结局。
这一周目,诺尔推迟了对于万物终焉之主的召唤,毁灭没有来临,在摇摇欲坠的罗瓦莎面前,率先神降的是艾兰得背后的第八席。
苏明安低下头,望见自己的腹部以下空无一物,被黑雾吞噬包裹,烟雾缭绕流淌,像漆黑色的液态游鱼之尾。
他的身周同样是漆黑的雾气,像是长在身上,仿佛他成为了“第八席”的模样。
“我原以为你不算坏人。”苏明安叹了口气。
“何为好人?何为坏人?讨好你便是好人,伤害你便是坏人?”艾兰得的声音响彻于黑雾之内,像在苏明安胸腔里说话:“我没有像诺尔那样试图夺去你的性命。我仅仅想和你融为一体——如此一来,我既成为了‘主人公’,拥有第一玩家的身份与名号,你也获得了来自【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的强悍力量,有何不可?”
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最擅长渗透、同化、融合。
“……”
“现在,你要如何杀死我?除非你对着你自己捅一刀,与我同归于尽。我们之间的融合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紧密……”艾兰得温和道:“我要的仅仅是成为高维,你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我也会与你一起杀死诺尔·阿金妮,让一切归于终结。”
苏明安淡淡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把第八席吞了,我应该就能打过第七席了。”
艾兰得失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但自己不可能吞噬自己!第八席的‘融合’,最为克制你的‘吞噬’!你的权柄根本毫无用武之地。别这么抗拒,我们可以不是敌人。”
苏明安不言不语向前走,下方的雾气犹如双脚,自动带着他前行。
他快速离开这里,一路飞行,来到了世界树下。吕树、路、天裕、昭元、梅亚妮等人,都在这里。
他们望见苏明安的模样,极为震惊。
“这……这是第八席?”
“这是艾兰得……不,这是……这是苏明安?”
“他被控制了吗……他要毁灭这里吗?不……”
这一刻,苏明安想起的是徽白最后坠落时的笑容。
“我在想……”
他默默想着,淡淡笑了。
“我应该很快就能知道,司鹊那个懒喜鹊,为什么这么喜欢被人吃了……”
他伸出右手,掏向自己心脏。
……
【即将进入观测分岔点。】
【若观测者不愿落定此结局的“叙事锚点”,请停止观测,并等待新分支的“剧忆镜片”生成。】
【观测即落定,请谨慎观测。】
……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1)”
【——在罗瓦莎,“食用”,为何被视作一种食物链中的必然?】
【这并非受制于单纯的饥饿与食欲,而是一种对于强大的渴望。】
【吞掉他人的,充实自己的。】
【只要“吃掉”,就能获得他人的营养,令自己长出丰盈的血肉。】
【每一代“奥利维斯”都曾反感于这个法则,他们极力纂改这个法则,希望人们用积极向上的“学习”来代替血腥残忍的“食用”。但后来,他们逐渐发现……】
【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
……
——苏明安取出了墨金色的羽毛笔。
这是“守望者”小白赋予他的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羽毛笔。
流光溢彩的黄金色点缀于漆黑如夜的浓墨,像是撕裂黑暗的一缕光,他单手持笔,笔尖对准自己心脏。
此时,黑雾已经几乎将他的腹部包裹,耳边艾兰得驳杂的声音越来越癫狂:
“融为一体吧……和我融为一体吧……”
“‘融合’权柄,‘吞噬’权柄,‘信仰’权柄……三个权柄,倘若都能握在‘我们’共同的手中,即使是背靠两大高维的诺尔也将畏惧。”
“你可以终结这一切,杀死最后的障碍诺尔·阿金妮。而我也将成为‘你’,成为被人感激的救世主,成为漫步宇宙的高维……”
艾兰得真是打得一手好主意。
作为保留了一定循环记忆的人,他在世界游戏前中期保持低调,仅用预言立起自己的人设,挤进榜前十,把所有的积蓄都爆发在最后一个副本。他知道他自己做不到最高难度的全完美通关,达不到苏明安的意志力与人格魅力,所以一开始就把目光放在了“夺舍”上。
目标非常清晰,头脑非常清晰。
低调地避开主办方的针对,只暗中做一些推手。
……
【良久,男人再度开口:“艾兰得说了,晴没事,只要你一直赢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见到她。”】
【水岛川空的眼神更亮了些。】
【“晴……我一定会,坚持下去。”】
【——第276块剧忆镜片·“马上就到你家门口”】
……
【“那么,给你的帮助到此为止。如果还想要未来的信息,记得给予我报酬……”艾兰得说完就走。】
【爱德华知道,艾兰得可以提前知道很多事情。比如,下个副本的部分信息,一些隐秘的剧情等。】
【——第479块剧忆镜片·“阁下何故先投?”】
……
一句预言,挽救了濒临疯狂的水岛川空。
艾兰得的预言没有出错,水岛川空确实再度见到了水岛川晴,就在罗瓦莎的金色钟楼上,只不过是一具
行尸走肉。
再一句预言,促使爱德华走向深渊。随后,给了爱德华“换位道具”,让穹地的故事快速导向了终局。
再然后,在废墟世界救下小眉。如果没有小眉,最高难度的完美通关结局难以达成,在他维神明快要获胜时,小眉的电台广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以及接触时间权柄、抢夺主人公之位、协助水岛川空……无一不在织网。
时而站在苏明安这边,时而站在水岛川空那边,像一块平衡天平的砝码,计划着最合适的发展方向。
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万物终焉之主”与“诺尔·阿金妮”时,雷霆般动手,闯入湖泊,向苏明安发出邀请。又在遭到拒绝后,等在苏明安房间里,蛰伏已久,一击必杀。
当苏明安睁开眼,发现缭绕身周的黑雾,艾兰得的一切计划,便走到了末尾。
艾兰得背后的第八席的权柄,是“融合”,而非“吞噬”。这就注定了艾兰得很难靠自己变强,只能与他人互惠互利。一旦融合完成,他们都将化为一种集体意识,艾兰得与融合进来的所有人共存,共同支配躯体。
“我……对你没有敌意。”
苏明安耳侧,忽然传来艾兰得极近的声音,像在他脑袋里说话:
“苏明安。我不想杀你,只是想互惠互利。”
“你要击败万物终焉之主,就势必要登上高维,或者与一位高维合作。比起其他心怀鬼胎的高维,‘融合’是最为安全的选择。”
“你我与第八席融为一体,所有的诡计、仇恨、防备、警惕都会一笔勾销,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为了伤害‘自己’而勾心斗角。”
“你的理想,就是我们共同的理想——你融合了高维,实力大增,足以保护人们。而我也获得了‘第一玩家’与‘救世主’的荣誉,从此与你永生,共享荣光,共享无数文明的感激。”
“这对我们互惠互利。我不是诺尔·阿金妮那种没人性的家伙,他为了登上高维可以毁灭故乡,而我心里仍然希望故乡变得更好。所以,我会与你共同保护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
“你要付出的,仅仅是‘个体独立性’与‘自我’而已……这太划算不过了,你我都是聪明人,你能明白的吧。”
艾兰得说的没问题。
对于他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甚至比司鹊提出的方案还要靠谱一些。
但苏明安很快想到了一个结局——
……
【te19·“最后的圣餐”(你利用“吞噬”权柄,吞噬了天使、恶魔、神明、高维……你逐渐进化成为了宇宙霸主,吞噬了威胁你故乡的一切。但是,当你回首,你的故乡去了哪?为什么,你的体内有故乡的气息?)】
……
与第八席“融合”完成后,他与艾兰得真的还能保有本心吗?
第八席的本质,是亿兆个意识的聚合体,发出的声音极为沙哑、不辨男女、似老似少。
祂会如此好心,只为了让艾兰得与苏明安实现理想?祂融合了艾兰得与苏明安,怕是会将二人渐渐“同化”掉,化为集合思维的一部分意识。到时候,就算二人有心救世,可能也会被其他意识覆盖。
“我觉得你这个提议很好,但还差了一点点保障性。”苏明安弯起眼睛:“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艾兰得心中微喜,但很快困惑道:“什么提议?”
苏明安握紧笔尖,对准自己心脏。
黑雾已经覆盖到他的胸口,他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腹部与双腿。
一阵风刮过,世界树的千万条水晶枝叶飘荡,数道身影急速靠近。是发现苏明安有危险的玩家们。
“——大哥!”
熟悉的称呼响起,飞来的是一个青年,他的神情满是担忧,提着一把刻着签名的剑:
“大哥你怎么了!大哥你怎么黑漆漆的!我来救你,大哥!”
青年的手臂翘起棕黑色的羽毛,是擅长急速飞行的尖尾雨燕族,飞过来就像一条黑线。白发随风扬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一对明亮的眼睛,嘴唇紧抿,脸型瘦长,额角滑落汗珠。
——莫言。
自从白沙天堂后,莫言就主动隐退。他知晓自己实力跟不上大哥,不必拖大哥的后腿。自愿退场不添负担,就是他对大哥最好的报答。
他一直在罗瓦莎努力升级,不过能力有限,最多也就是二线玩家。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想求助自己的大哥。明明大哥手中稍微漏出一点好处,他就能一飞冲天。
荣光时不慕,落难时却果断相助。
“退后!”苏明安一见他,毫不犹豫升起羔羊结界,把莫言等人挡在了远处。
莫言身后还跟着诸多玩家。熟悉的面孔,不熟悉的面孔,皆像一颗颗迎风的麦穗,飘摇于远方。
他们敲打着结界,像是等在水族馆玻璃之外的人们,望着玻璃内游荡的巨鲨,空有焦急,却无可奈何。
“苏明安……苏明安!”山田町一终于摆脱了凛族弟弟和病娇芷翡儿,冲到世界树下,却看到了这一幕。
——如此浩瀚繁多的人们啊。
红日高悬天空,散发出炽热的光芒,将大地映照得如同一片橙红的海洋。在这片洪波涌起“海洋”中,密密麻麻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五颜六色的衣裳在阳光犹如摇曳生姿的彩虹。
每
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重叠,缝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阴影。或站或坐,或行或止。声音汇成一片,仿佛海浪拍打着岸边,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远处,红日渐渐拔高,天幕结成血红色的玻璃,犹如一幅壮丽的油画。人们的身影犹如小小的黑点,在夕阳的余晖中变得模糊。
伊恩、希歌、珀洛、莫克洛、水霜、幻加拉、花见未来……
艾尼、昭元、水岛川空、苏式、筱晓、莱恩、林姜、安东尼……
人影洒在阳光下,像雪洒满了盐。
粗略估计,足有数百万人。
一眼望去,令人眩晕。
这是山田町一迄今以来见过最热闹、最宏大的一幕。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
几乎全罗瓦莎与翟星实力够格的人,都聚集在了世界树下。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战场。
而他们的视线核心——不是那颗铺天盖地、浩瀚无垠的水晶巨树,而是一团飘在空中的漆黑人影。
那人影腹部以下包裹在黑雾之中,周身缭绕着如墨水般的黑色,无数张男男女女脸庞在雾气中出现又泯没,发出苍老的声音、稚嫩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
那人影腹部以上,则是山田町一最熟悉不过的人。
“——苏明安!!!”山田町一下意识喊了出来,声音几乎带着嘶吼。而像他一样喊出声的人有许多。仿佛这个词汇不是谁的名字,而是平定一切的咒语。这些呼唤声盖过了他们满身的燥热,盖过了他们额角不断滑落的汗珠,盖过了他们几乎热得通红的皮肤。
红日之下,谁将永存,谁将泯没——
而那道人影,侧过头,掠过的视线,似乎刮到了山田町一,像是一片轻轻扫过的羽毛。
“林音之前通过世界聊天,告诉了人们十二位主办方的特征……这黑雾应该是第八席,看来苏明安与第八席融合了……不,不,还有什么能阻止?还有什么能阻止?”山田町一心脏狂跳。
这一瞬间,他几乎把自己的人生都回想了一遍,犹如走马灯。毕竟如果苏明安融合了第八席,他们所有人未必能活!
高维可不会把他们这些人类视作同胞!
他颤抖地全身打颤,害怕死亡,害怕苏明安的逝去,这些恐惧让他快要昏厥,突然,脑中电光一般闪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这么荒谬的想法——
“诺尔·阿金妮!”如果现在谁能救场,那诺尔一定,一定可以……
和他一样想的人,有很多。
然而,天空中并没有出现一位救场的金发少年。
在最危急的时候,诺尔总会来的,无论是普拉亚的空中坠落,还是穹地的异化危机,还是废墟世界的三十三周目,亦或是旧日之世的禁止自戕……诺尔·阿金妮总会来的。
但是,这一次,这最后一次。
诺尔·阿金妮没有来。
……
苏明安视野里,出现了一张脸。
金发璀璨,额头宽厚,鼻梁高挺,下巴瘦削,眼瞳中刻印着湛蓝时针。
是艾兰得的脸。
黑雾之中,艾兰得的嘴唇开合着:“融为一体吧……苏明安,不要犹豫了……融合后,我们都能实现各自的理想……”
片刻后,艾兰得的脸消失了,随后是一张女性的脸。殷红卷发,长睫毛,瘦脸颊,是榜前玩家缪文。
她的嘴唇开合着:“……融为一体吧……唯有我们同心协力,才能度过难关,大家要一起救世……”
随后,又是一张男性的脸。浓眉毛,宽大鼻头,厚嘴唇,是榜前玩家尤里克鲁。
他的嘴唇也张合着:“……融为一体吧,这是最好的……办法……否则都会死,人类都会死的……”
一张张脸,在黑雾中出现又隐没,都是苏明安认识但不熟悉的榜前玩家。
原来第八席已经融合了这么多人了。
他们或许也曾经怀着救世之心,但就这么作为先驱者而消失了,没有留下尸体也没有回归主神世界,就这样永远留在了黑雾中。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2)”
纷繁的脸庞不断吐露着诱惑之语,黑雾扼紧了苏明安,令他感到窒息,视野晃动迷蒙,手指握不住笔,难以行动。
眩晕感传来,他几乎快要遏制不住,沉溺进去。
随后,又一张女性的脸出现了。
黑色刘海,黑色瞳孔,唇角翘起,五官棱角分明,簪着一朵白色伊莎花,她面带微笑地望着他。脸上没有旁人的苦楚,没有旁人的麻木。
——千琴的脸。
第八席把死去的千琴也融合了。
黑雾之间,她眉眼弯弯,张嘴说:“……师兄,你还没带咱们吃馄饨摊呢。”
苏明安眼瞳闪动。
……千琴。
……你被融合后,一直努力固守自我、不被同化,是为了在这种关键时候唤醒我吗?
千琴已经无法回答他了。
黑雾发现了她残留的清醒,瞬间覆没了她最后的意识,她已经变得像其他的脸庞一样,再无半点独立性。
“千琴”彻底死去了。
苏明安抬起眼皮,留恋般地看了眼远方的山田町一、莫言、艾尼众人,随后缓缓翘起嘴角,握紧羽毛笔,对准自己的心口,再无犹豫地落下。
笔尖勾勒,一行金色字迹浮现,熠熠生辉。
……
【——至此,“分食”他
吧。】
【分食这场最后的“圣餐”——苏明安。】
……
哗啦啦——
所有人都听到了书页翻动的声音。
巨大的天幕,化为了一本巨大的、摊开的、米黄色的书。密密麻麻的剧忆镜片整齐排列,犹如一颗颗透明晶亮的多米诺骨牌,最后一片剧忆镜片被召唤而出,苏明安书写的金光熠熠的文字,落在了这巨大的最后一片书页上。
咚咚,咚咚。
四周响起了世界的心跳声,所有人感到地面在颤动,金色的虹光遍布视野,仿佛有命运的洪流向他们奔涌而来,汇聚到书写者“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的身上。
青年的黑发随着这股洪流而扬起,露出光洁而白皙的额头,双目散发着莹莹金黄,犹如落日溶金。他的衣着化为了水晶色的文字溪流,他的肉身化作纯粹的能量源,就像流淌着的诱人琥珀。
“哗——!”
仿佛有一对水晶色的翅翼,在他的肩胛骨生长而出,高高扬起,犹如破土而出的芽苗,犹如他自然生长的血肉。
翅翼一边连接着他的身躯,一边连接着书籍化作的苍穹。
而他,便是连接天与地的核心,一颗微微鼓动的璀璨水晶。
染白的睫毛微动,他挥动羽毛笔,继续写下文字:
……
【——将他的心脏给予伊鸠莱尔,令世界树的种子重新归为完整,令世界树能够继续抵御万物终焉之主。】
……
世界树内。
伊鸠莱尔满身血迹,终于打退了魔化诸神。她正要阻止抢夺书籍的世主,便感受到了什么。
她闭上眼,感知着世界树外,忽然露出苦笑,喃喃道:
“是吗……你们真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笨蛋……”
她的神情已经不再淡漠如冰,或许是两个相似之人的行为,终于让她感受到了,人类为什么会笑着哭,又为什么会哭着笑。
这真是,真是极为复杂的答案啊。
……
【——将他的信仰权柄凝结于双瞳,心念一动,万事成真。这种力量将赋予……】
苏明安笔尖一顿,随后,坚决地落笔:
【……将赋予吕树。令其无往不利,无坚不摧,战无不胜。】
……
羔羊结界外。
身负一对猩红蝠翼、头戴血族冠冕的白发青年,手持一柄血色利刃,静静地伫立。
略长的白色刘海挡住了他的双眼,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看见他脸侧闪过的水光。
他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像别人一样捶打羔羊结界。他不会制止苏明安,也不会替苏明安做决定,永远支持苏明安的想法。
但这一刻,吕树感到了强烈的忤逆与痛苦。
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这样。
……
【——将他的吞噬权柄凝结于手掌,吞噬万物,消化一切。这种力量将赋予……】
苏明安还未写完这一句,突然感到手腕被攥住。
“你真的想好了吗?”
笔尖颤抖,一双金色眼睛破开黑雾。
随之,满头紫发飞舞,一张绮丽的脸庞映入眼帘,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的司鹊·奥利维斯虚影,从羽毛笔尖头浮现,望着他。
他们二人同为这一代“奥利维斯”,司鹊事先在苏明安的羽毛笔留下了一段意识,一旦感受到重要之事发生,司鹊的意识便会出现。
“……嗯。”苏明安露出淡淡的微笑:“想好了。”
在得知自己正在与“第八席”融合的一刹那,苏明安就想好了最佳的解法。
既然艾兰得说,“融合”权柄克制“吞噬”权柄,自己是无法吞噬自己的,所以苏明安注定只能被融合,无法反向吞噬第八席。
那就,
——趁着自己与第八席融合的关键时刻,把“吞噬”权柄让出来,让其他人把自己分食掉。连皮带骨,带着第八席,带着艾兰得,带着苏明安自己……一起被分食掉。
只要参与分食的人足够多,分散掉第八席的力量。纵使第八席有“融合”权柄,在伊鸠莱尔与世界树的看顾下,也无法将力量聚合。精灵王幻加拉也会因此获得足够神降的力量,令第五席星火降世,扼制第八席的再起之力。
这是最好的解法。既不用担心苏明安被融合后失去自我,也吞掉了第八席的力量。唯一的代价,仅是苏明安与艾兰得。
当然,也有不小的风险,比如第八席实力极为强大,再比如第五席没能成功降临。不过必须一试。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苏明安的“死亡回档”权柄。
因为这个权柄不能被堂而皇之地写出来,所以苏明安没有写下给谁这个权柄,他被“吞噬”权柄分食后,这个权柄大概率会随机落到实力最强大的玩家手中。就算第八席有后手,也无法抗衡这个至高权柄的力量。
这对于抵御万物终焉之主,有着决定性作用。
而苏明安要做的,仅仅是下这个决定。
下这个……将自己做成“圣餐”的决定。
“灯塔先生,你还没到等到我醒过来呢。”司鹊叹息一声。
黑雾寒冷,仿佛冻结了血液,苏明安开始发抖,情不自禁地发抖……或许是太冷了。
“大懒鸟,你当年也是这么做的吧。”苏明安笑了笑:“在一次又一次大重置前……你会故意走上餐桌,让众皇者吃掉你。”
那双金色的瞳孔
微微睁大。
随后,司鹊·奥利维斯露出温和的笑,带着青灰与绯红的眼尾翘起,犹如喜鹊长长的尾羽:
“嗯。”
“被你发现了。”
作为罗瓦莎大重置的发起者,作为唯一能在3030次罗瓦莎大重置保留最完整记忆的人,司鹊·奥利维斯很早就发现了,宇宙的真理。
吞噬。
——吞噬他人,丰盈自我。
包括高维也无法逃过这个真理,祂们击溃敌人,为的不是杀戮的爽快,而是为了吞吃对方,取得对方的权柄与能量。
主办方十二席在第十世界结束后的会议上,就提出了分食苏明安,为的正是吃掉他可能存在的权柄。
故而,吞噬他人,便能掠夺他人的宝贵之物与丰沛营养。
司鹊·奥利维斯在发现这一点时,想到的却不是掠夺,而是思路恰恰相反。
既然吃掉他人,就能获得他人体内的营养。
——那么,倘若我将“营养”储存在自己身体里,故意被他人吃掉,是否就能做到毫无痕迹地传递营养?
温度、湿度、地形、资源、国度、命运、科学体系、创生体系、等阶、界外、诸神、种族。关键历史节点,关键剧情,关键世界走向,关键救世方法。
为了瞒过窥视的万物终焉之主,这些重要信息,司鹊都不能说出。但他又需要让罗瓦莎走向有序的方向,防止过于混乱。
于是,他想到了,将自己作为储存信息的躯壳。
他要的,不是让人们把这些信息记得清清楚楚,毕竟大重置会清洗记忆,不可能全部留存下来。他要的,是一种“集体潜意识”的形成。
“集体潜意识”是指人们共同遗传和经历的不自觉的共通思维,比如“人类天生怕蛇”、“不穿衣服是不好的”。这些事情,不需要教学与强调,人们会下意识这么认为。
通过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分食带来的信息灌入,人们会形成“分食司鹊——获得信息——经历重置并遗忘——再度分食司鹊——再度获得信息——再度经历重置并遗忘……”这样的循环过程。逐步的,司鹊想传递的信息,便在人们的灵魂中扎根得越来越深。
一旦成功形成了“集体潜意识”,那么不用司鹊讲解该怎么做,人们也会下意识按照他传递的信息去做事。比如他想传递“远离恶魔母神”的信息,那么不需要司鹊说什么,每次人们都会下意识远离恶魔母神。再比如他想传递“必须紧盯凛族的苏生,注意苏明安”的信息,那么不需要司鹊说什么,每次人们都会下意识追逐苏明安。
随着分食司鹊的次数越来越多,人们会下意识知晓应该如何避免悲剧的发生,如何参与关键事件、如何救世……
“【温度信息】储存在额头,【湿度信息】储存在口舌,【科学体系】储存在左脑,【创生体系】储存在右脑,【关键历史节点】储存在十根手指,【关键救世方法】储存在血液……嗯,这样每个人都能喝到。【命运走向】则是眼睛,【诸神信息】则是心脏,心脏最关键,应该会让最厉害的吃到,这样就好……”司鹊如此安排自己,微笑着整理了一下领结,面对被他故意惹火的众皇者。
“司鹊·奥利维斯,那些坏事,都是你干的!?”众人如此愤怒地指责他。
“嗯,没错。”司鹊嘴角勾起,绯红眼尾飞扬,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都是我干的。有本事就吃了我啊?”
他微笑地看着自己被利刃捅穿,鲜血涌出。
第一次走上餐桌,司鹊是痛苦的。
无疑,被分食的感觉并不美好,甚至令他无比恐惧。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试第二次,这太恐怖了……”重置后,司鹊摸着自己完好的躯体,浑身冷汗,几乎昏倒。
手指紧紧抓着长发,心中翻江倒海。片刻后,耳羽轻轻耷拉。
“可如果不这样做,还没重置多少次,罗瓦莎就会混乱到恐怖的地步……不然罗瓦莎毁灭了,我去哪里找灵感呢……”司鹊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重置的末尾,他再一次走上餐桌。
“呕,不行……还是受不了……这太恐怖了,太痛苦了……”重置后,他满身冷汗。
第三次走上餐桌。
“我下一次绝对不干了……毁灭就毁灭吧,这简直不是正常人能干的……”
第四次走上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