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 雨声淅淅沥沥。
书案旁,一只青瓷胆瓶里斜插着几枝杏花,少年伏在案上,额头冒着细汗, 浓卷睫毛震颤。
黄粱一梦, 祝无执艰难的掀开眼帘。
模糊的视野里一支紫毫笔随意搁在青玉笔山上。桌案对面,一架高大的多宝槅, 格子里错落摆放着玉如意、书籍、几卷画轴。
窗外雨声潇潇, 敲打着庭院里新发的芭蕉叶, 沙沙作响。
视线渐渐清晰,思绪依旧混沌缭乱,他扶着额, 打量周遭陈设, 随之蓦地愣住。
这不是…这不是当年他在国公府的书房吗。
“世子爷?您醒了?”一个带着几分稚气,十分恭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小厮喜元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点担忧, “您可是看书倦了?要不要用些热汤?”
世子爷?
久远的称呼, 和记忆里早已模糊的面容, 让祝无执混沌的思绪彻底清明。
睁眼前,他刚饮下鸩酒。
他和温幸妤相伴几十年,走遍大江南北。她六十二岁那年得了场重病,药石无医,坚持了一年便抛下他溘然长逝。
他替她办了丧事,给晏明交代了合葬的后事, 安排好一切后饮下鸩酒。
那天殿外风雪漫天,如同半年前她去那日。闭目前他还在想,黄泉路远, 不知能否追上她早行半载的魂魄。
他应该是死了的。
可此刻……
祝无执抬眼打量喜元,复又抬起自己的手看。
骨节均匀,皮肤细嫩,是少年人的手。
他面色如常,平静询问:“如今是何年月?”
喜元挠了挠头,以为主子是看书看迷糊了,答道:“回世子爷,是庆启六年,三月初七。”
祝无执垂眸思索。
庆启六年,他十岁,母亲已亡故三载,亲爹祝彦林纳了三个妾室,今岁刚生下他最小的庶妹。而他也给祝彦林下了一年的慢性毒。
至于祖母…身体康健,痴迷礼佛。
除此之外,这一年是他第一次救温幸妤,令少女的她情窦初开的起点。
思及此处,祝无执内心狂喜之余,更多的是担忧。
“府中……”祝无执强行压下喉头的干涩,“近日外院,可有粗使婢女被处置?”
喜元一愣,显然没料到主子醒来第一句竟是问这个。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答道:“好像…是听灶上婆子嚼过舌根。说西园角门那边,前几日有个烧火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管事嬷嬷的银簪子,被拿住了。今儿早晨挨了板子,……估摸着这会已经给丢出府了。初春冷雨的,也不知死活……”
祝无执霍然起身,“去告诉小厨房烧好热水,让曹颂去把府医带来我院里,动作要快。”
说完,他随手拿过门边架子上的伞,推门而去。
喜元回过神来,想起老太君的交代,跟上前阻拦道:“世子爷,外头雨正大……”
“滚开!”
还要说什么,一抬眼被少年脸上骇人戾气吓得一个激灵。
祝无执推开喜元,撑伞大步没入雨幕。
廊外,雨水密集地敲打着屋瓦和庭院里的花木,激起一片迷蒙的水烟。寒风裹挟着湿气,冰冷刺骨。
祝无执疾步穿过九曲回廊,踏过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的偏僻小径。
那扇平日只供杂役仆妇出入,毫不起眼的朱漆斑驳小角门,出现在迷蒙的雨幕尽头。
他无视守角门的婆子,一把推开门。
大雨滂沱中,小小的身子趴在冰冷的泥水里。衣裳被板子打破,混着泥水和血污,紧紧贴在瘦小的身躯上。
像一只被遗弃的,濒死的猫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