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两对看一眼,庭慕差点跳起来,叫道:“服礼大防!律令训读了几次,次次都反复提醒,你们怎么……”
一家人只是哭,也答不出个像样的话来。
后面的事情不问也知道了,小夫妻圆房后不久,邻居知道了女孩儿未满十六,就去报了官府。对安靖,服礼大防是不可逾越的红线,保甲查证后立刻来抓人,开始是将两人一起送到官府。县令查问后,知道女孩儿是这家买来的,念她没有自主权力,就把她放了。而她新婚的丈夫和她婆婆都被关押在牢房中,依律令是要判至少三年苦役的。
新媳妇已经哭得眼睛都肿了,哭一声婆婆、哭一声夫婿,连声求庭秋兄弟两个帮她把人救出来。
紫媛和韩琳在那里帮着劝人,兄弟两到后面商量,都觉得麻烦的很。律令训读进行了几次,也不能说新来不懂,要说不管,这对小夫妻实在可怜,难得两情相悦,异地成亲,本来是同甘共苦的佳话,却落得新婚分别。而三四年苦役下来,年轻男人大概还能熬过来,他母亲怕是活不了,这么一来小夫妻即便日后团聚,也有跨不过的心结。兄弟两个商量了很久,还是庭秋出去见这家人,对他们说:“律法森严,不要说我们连吏都算不上,即便是集庆令也无能为力。但是,你们若是有慨然之决心,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看。”
那家小媳妇止住了哭声,抬头道:“怎么我都愿意,就是豁出命去,我也要把婆婆和夫君救出来。”
庭秋笑道:“这倒不至于,只是要点勇气罢了。我替你们写一个陈情书,你们带着直接到扶风都督府去击鼓鸣冤。”
这件事发生在凉夏节开始的第一天,于是第二天西山景晴带着女儿郊游的计划就这么被毁了。根据清渺王朝的规定,任何人击鼓鸣冤,地方官必须先接案。当然,百姓随意越级上告一顿打是免不了的,同时案子还是会被发回相应的层级处理。但是这天景晴看完递上来的状子只说了一句话:“让事主先行回家,三五日后,会给他们一个答复。”转头对燕飞道:“看看,看看,这就是当过官的人的讨厌之处!”韩庭秋替他们写的不是“诉状”而是陈清书,所陈内容是直指律令执行中的疏漏之处,这已经不是县、州官员能处理的了,递到她这里一点没错。
韩庭秋的陈情书里主要写了这样几点:第一,他们是陈泗难民,托身于此,并未得到清渺身份,因此还算是陈泗人。其二,作为陈泗人,既然托身于此,尊重此间律令天经地义,但是陈泗人也有自己的传统,与他人无害的,希望清渺能够容纳。其三,既然还是陈泗人,那么等到国家恢复太平,他们还是要返回故里的。因此,如果强迫他们一定要按照清渺的方式生活,比如女娶男嫁,女儿继承家产等等,那么等到将来返回故土,又会增加很多困扰。如此种种,恳请扶风大都督斟酌。
其后才是叙述自家的遭遇,说小儿女相伴成长,两情相悦。陈泗婚龄则是男子十六,女子十四。他们没有遵守清渺的服礼大防的确是大错,但是并没有妨碍他人,也无强逼之举,但求法外开恩,莫要让年少夫妻新婚永别。至于这家的家长,也是想奔逃他土,萍踪无依之时,让本来就两情相悦的小儿女早成夫妇,若有变故,也能相互扶持,共度难关。
景晴向秋官乡士道:“你看看,这件事如何处理为好?”
乡士斟酌再三,谨慎道:“就像陈清书说所说,此事虽然违反我清渺律法,但是与人无碍,法外施恩也是可以的。下官建议,杖责小惩即可。”
景晴点点头:“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去处理。”
乡士看看她表情,显然这件事并没有到此结束,想了想道:“大都督是不是觉得还有不妥的地方?”
“就这件事而言并没有不妥,但是陈情书中所述的确是我们该好好想想的。”
“就为了这些陈泗人,犯不着耗费这份精力吧。”
“并不是完全为了他们。”看了看那两人都是迷茫的样子,景晴叹了口气道:“最多明年春末,必定要开始收复凌霜。凌霜的许多地方都已经被侵占了五十年以上,早已是风俗迥异了啊——”
几个人一颤,心说:“对啊,我们怎么忘了这个。凌霜许多地方已经被侵占两代人,怕也和陈泗一样,男尊女卑,各种三妻四妾,男子继承;等将来收复失土
,该怎么对待这些人呢?”
这时候她们才理解为何西山景晴力排众议收纳难民,原本只以为是她的仁德之心,现在看来是拿这些陈泗人作将来治理凌霜的实验品……
西山景晴骑马前往杨柳原的时候天色刚明,她几乎是赶着城门打开的时间赶往杨柳原和前一夜在那里游湖的孩子们会合。
杨柳原之所以是名胜,除了春日杨柳满眼,还因为此地依山傍水。西端是连绵的群山,山下就是扶风最大的湖泊——黛芳湖。画舫游湖是凉夏节的传统,不过这个传统带着浓郁的艳色。所谓画舫评美人,旖旎一水间。除了这种花舫外,自然也有带着家眷正经的泛舟湖上,揽星观月,为了区别开就叫“清舫”。花舫上结彩挂花,清舫则素朴简约,一处湖泊各寻自在。
杨柳原上,河流缓缓而过,这是集庆的母亲河,水色清澈,河岸杨柳成行,晓风残月之时,风过柳枝,水香弥漫。
景晴在河边的杨柳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召唤了一声。韩庭秋被惊动了,抬头望过来,露出一个笑容:“大都督好。”她下马走了过去,和他一起在这晓风残月之时站在杨柳树下。
“凉夏节都不让你们休息么?那么早就来了此地?”
庭秋微笑:“昨日临时被派了个小差事,办完后来不及回城,就在此地宿了一夜。”
“嗯……昨日你一封陈情书也毁了我的休假,你说说该怎么补偿?”
“再下所言难道没有可用之处?真的是需要补偿的么?”
景晴扑哧一笑,叹了口气道:“收益非浅。可也带来了更多麻烦啊……”
“十二年前,景清丽离开的时候可也给我留了不少的麻烦啊……”
“真的是麻烦么?”
“是麻烦!不过也受益匪浅!”
作者有话要说: 在没完没了的加班中努力写了点,下次更新大概在4、5天后。以前写好的都丢失了,最近反复出差+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