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晓风残月

春绝句 明月晓轩 5731 字 2024-10-09

这日在西山府做客的还有长捷和韩竹。长捷想要收一个合适的弟子想了很久,然而军中见习均是女子,他虽未嫁人,可从来持身端正,对男女之防看的极重,故而不肯收女弟子。而官宦人家又没有肯让自己儿子走军旅路的;军中年轻士卒里也没有年龄小又资质出色的,这次遇到韩竹终于了了他的心愿。景晴一直很关心这个“安靖武职里官阶最高的男儿”,让人去问他这个弟子收的可合心意,结果长捷第二天就带着韩竹过来“展示”了。景晴在校场看了韩竹骑射、长枪的演练,笑着对长捷道:“果然是名师出高徒。”韩竹自拜长捷为师后十分努力,他也知道,若是再也回不了故乡,这是他在清渺出人头地的唯一希望。要不然,他就只能象在陈泗时的姊妹们那样,把一生希望寄托在一场婚姻上。长捷则对景晴说若是还能遇到如韩竹这样资质良好的,他还想再收两个弟子。又说不管怎么说战场上比拼体力的时候男子是有优势的,若是清渺能鼓励男儿上进,那么将来可以在边关军队中增加男性军官的比例,对战事必有帮助。

当天景晴留长捷在府中用餐,又说铭霞要回来,让他指点一下武艺。长捷自然一口答应,韩竹对凤吟台还有芥蒂,景晴笑笑也不逼他,让他在府中随便玩耍不用拘束。

铭霞登门认父后,庭秋特地和他长谈了一次。顾及景晴的名声,没有说侍婢之类的往事,只说这是他成亲之前的事,当时西山大都督因为国中巨变逃亡,故而两人有了段缘分。韩竹虽然只有十一岁,对于“大家族”的事也有足够认识了,何况庭秋虽然“为尊者讳”,没多久他也把真正的往事听了个大半。从那以后,韩竹每次想到西山景晴就有很复杂的感觉——他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当然不能算嫡母,再怎么他娘才是韩庭秋明媒正娶的女人。但要说“庶母”,也不象话,人家是什么身份啊,是能用这种词称呼的么。他琢磨着以前同窗家里也有相似的事,可都是外室带着私生子哀哀怨怨上门,可怜兮兮的跪在主母面前求进门,到了他家里怎么就能闹腾出那么奇特的结果。

庭幕、紫媛也对家里的几个孩子反复教育,你们和铭霞的确血脉相连,姊弟兄妹相称没有关系,可千万不要觉得自己就是西山家的亲戚了,这一点让他们千千万万记在心里。韩芝、韩竹两个私下议论,说就算不提醒,这样的亲戚谁敢随便去攀啊,就算放在故乡,忽然冒出来一个侯爵亲戚,他们也要掂量掂量攀上去会不会被人嫌弃。所以韩竹对景晴一向是能躲就躲,没法躲的时候,就和众人一样叫一声“大都督”。

景晴等人走了后,韩竹一个人在校场上继续射箭、练枪,倒也玩的开心。如此又练习了半个时辰也觉得累了,收了兵器擦擦汗,准备找管事的弄点吃的,一转身就看到场边站了一个少女,看情形像是已经看了他一阵子。韩竹走了过去,笑吟吟道:“你是府里的客人么?”少女脸上微微一红,点头道:“我叫云门书霖,在都督府做客。”韩竹到安靖后还是第一次看到说话会脸红的女孩子,觉得十分有趣,也自我介绍道:“我叫韩竹,是跟着长捷将军来得。”

“啊,你就是他们说的,长捷将军收的得意弟子?”

“唉?”

“刚刚吃饭的时候,大都督和世子都说起了。”

韩竹心里得意,脸上倒是一点不显,还谦虚了两句。两人又交谈了几句,书霖忽然叹了口气:“我就是怎么都练不好武,没用极了。”

韩竹眨眨眼睛:“练不好武怎么就一定没用了呢?”

“但是我所出故国还有邵庆都重武,女儿家都讲究擅骑射,可是我连长平乐舞的基础都学不会,一直被人笑话,还让母亲大人跟着丢脸。”

“真没道理!我家芝兄长也不会武,骑马都骑不好,但是他文章写的比我好的多,字也漂亮,一样很厉害啊

。你只是不擅长练武,但是一定有其他擅长的,有什么好笑话的。以后,你也拿自己擅长的笑话他们去!”

书霖扑哧一笑:“多谢小郎君开导。”

韩竹这才觉得对一个看上去年龄比自己还大一些的女孩儿这样说话,在安靖来说是很不合适的,脸上也微微一红,嗔道:“你取笑人——”

书霖摇头道:“绝无此意。”

两人越说越投机,韩竹都忘了饿,还是管事娘子寻了过来才想起。书霖还不舍得和他分手,跟着一起去吃东西。韩竹自到此间,遇到的清渺女儿与以往大不相同,特别是铭霞的朋友们,虽然亲切,可也太喜欢逗他。书霖谈吐文雅,性格腼腆,让他想到故乡。而在书霖,这些日子一个人留在都督府,没有同龄玩伴,以往又因为不通武艺常被取笑,难得遇到个见识不差性格又好的同龄人,也格外高兴。两人一直玩到天色渐晚长捷告辞的时候,才依依不舍的告别,书霖又问了韩竹所在地址,说改日去军营看望他。

管事娘子看这两个孩子好玩,向景晴回事的时候顺口说了,景晴啊了一声,说是我疏忽了,书霖整日在府中无人作伴,想来寂寞的很。于是把她叫来抚慰一番,又说在子樱回来之前让她到城中官学读书,能与同龄人共处。景晴和子樱是换帖的金兰姊妹,铭霞小时候和书霖也是玩在一起的,便说不用去官学,跟她一起到军营去不好。景晴笑了笑:“书霖不擅武学,和你去军营不会快活。”书霖垂头道:“是啊,我怎么都学不好骑射。”景晴亲昵的揉了揉她的头,笑道:“这有什么好沮丧的。你母亲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你小小年纪已然有她的风度,何尝不是本事?铭霞正应该多和书霖学琴棋书画,天下即将太平,光会打打杀杀不是长久治世之道。”铭霞嗯了一声,低下头偷偷扮了个鬼脸,朝书霖一笑。景晴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心说过两年一定要把她送去太学院东阁,作为西山家的继承人,优雅风范也是必不可少的,至少要能装得象样。

凉夏节是要连休三日,景晴和两个孩子说明天带他们出去郊游,也不辜负夏末时光。铭霞两人自然高兴,书霖更是兴奋,出来后问会去哪里,铭霞扑哧一笑:“还能去哪里,集庆不比旧都,春夏秋冬,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杨柳原。”书霖笑道:“你是去腻味了,可在我,哪里都新鲜。”顿了顿又道:“今天长捷将军那个小弟子也会去么?”铭霞眨眨眼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扑哧一笑:“是说韩竹么,唉,你怎么认识他了?”

“今天在校场看他习武,嗯,他甚是有趣一个人。”

“韩竹怕是不会去消夏了,长捷将军对他寄予厚望,督促严格,今儿也是母亲大人问起才带他出来一天。”

书霖哦了一声,露出一点失望的表情。铭霞笑道:“你们相处的那么好啊?”

“说了一下午话,挺开心的。琴棋书画他都懂,和一般安靖男孩儿不一样。”

“自然是不一样,他又不是安靖人,他是陈泗逃难来的。”

书霖啊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韩家这几天也在享受团聚之喜,韩琳前些天因公务回集庆,交差后正好遇到凉夏节日,得以在家里多住几日。韩琳知道韩竹的事情后十分欣喜,特地买了一大堆东西跑去军营看这个一向让她疼爱的侄儿。长捷也能体谅自己这个小徒弟的亲人的心情,亲自过来与韩琳见面,即表扬韩竹聪明勤奋,又承诺一定照顾好他。韩琳千恩百谢,又对韩竹吩咐了一番这才离去。末了,长捷笑着对韩竹说:“你家的女儿倒也落落大方,与一般陈泗难民不同。”韩竹一脸的骄傲:“我们家在陈泗的时候姊妹们也是读书识字的,我这个姑姑据说六岁就能做诗了呢!”长捷心想“原来陈泗和安靖一样,也有‘异类’之家。”

韩琳在家里最高兴的就是韩玫,她再两年就要服礼,对韩琳接受职务后的事充满兴趣。韩琳也把入职后的各种得意事说给她听,不断地给她灌输一个概念——此间才是我们女儿该生活的地方,不要回陈泗去了。紫媛每每听到都想恐怕不只是这姊妹俩,陈泗内乱再拖个三五年,韩梅恐怕也不会回去了。她还操心的就是韩琳的婚事,在陈泗,没有特别原因,女儿家十八岁之前还不出嫁就要被人说闲话了。清渺当时也流行早婚,特别是平民之家,服礼之后也就开始准备婚礼了。紫媛这里也遇到了几家人来试探,不过都是和他们一样的陈泗人家。紫媛稍微一问,韩琳就把头摇的波浪鼓一样:“才不要嫁给陈泗男人。”说完了忽然想到自己的两个兄长也是“陈泗男人”,脸上一红,补充道:“要是两位兄长这样的自不用说,可哪里去找啊。”紫媛扑哧一笑,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不嫁,你是要娶的,那要不要我替你留心合适的安靖人家?韩琳低头道:“多谢嫂子。不过……不过那种娇滴滴的,什么都不懂的,我也不喜欢。”

此前紫媛曾经问过庭秋,为何逃难前不让韩琳嫁到自幼定亲的人家。得到的回答是:“我派人打听过,那个人就是个标准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无所不精。我早就不想让韩琳嫁给他,只不过不管什么原因,一旦退亲,吃亏的总是女儿家,这才犹

豫。”

这天韩琳姊妹在做女红,庭秋、庭慕则在对弈,然而难得一个下午的休闲很快被打破了。几个人跑到韩家,哭着要见庭秋兄弟,刚看到两兄弟出来就往地上一趴,哭喊着求他们救命。等到把事情问清楚,两兄弟也唏嘘不已。

这家人自然也是陈泗来的,而且是最早的一批难民,带了些银子过来,日子过得还安稳。这家的长子这一年十七岁,家里很早给他买了一个童养媳,两人一起长大,感情倒也很不错。到了陈泗后,这家人担心在安靖这种女贵男卑的气氛下媳妇会变,前些日子就在家里摆了桌酒,让他们正式圆房。

叙说到这里的时候,庭秋脸色一变,截道:“你家媳妇几岁?”

“已经满了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