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适之也知道这一点,满脸都是羞愧。贺知章寿终正寝不去说,韩朝宗因为与他关系近被李林甫攻讦,那个时候他却没有伸出援手,只是单纯地怕连累自己,到现在,怎么好意思去找韩朝宗为他说合?就算他厚得下这面皮,一时之间,又去哪儿找韩朝宗去?
“可恨,可恨!”他忍不住喃喃道。
“令郎着实糊涂……此时还去招惹叶畅。”张垍道。
“何只他糊涂,老夫也糊涂,可恨的是老夫当年太糊涂……当年贺宾客将叶畅荐与老夫,老夫却只令一幕客与之相会,然后便打发他……可恨老夫有眼无珠啊!若是当初能稍加示好,笼络此人,以之来对付李林甫……”
李适之心中的懊悔到了极致,只恨时光不能倒流。张垍心里也满是苦涩,当初贺知章重视叶畅,他也是不经为然,两度在公开场合羞辱叶畅,甚至纵容元载、卢杞之流踩着叶畅上位。
若非如此……
紧紧握了一下拳,若非如此,韦坚、皇甫惟明如何会死,王忠嗣如何会流放!
“李公,当断须断。”镇定了一下,排除掉那些杂念之后,张垍对李适之轻声说道,然后一抱拳,再不说二话便离开了。
李适之没有再走,而是身体抖了抖,人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
他粗率没错,但吃过这么多亏之后,如何还不知道张垍言下之意。
毒蛇噬手,壮士断腕,当断则断,不断必乱!
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李适之觉得很冷,他惧的不是叶畅,甚至不是李林甫,惧的是李隆基。
缓缓走回屋子里后,便看到李霅仍然跪在那儿,三十余岁的人,垂头丧气的模样,让李适之心中一软。
他想起当初这个儿子小时的情形。
他小时就顽
皮,总是闯祸,自己子嗣不多,故此爱若珍宝,管教上不免疏忽了些。每当他犯了大错,自己要责罚时,他便会这般模样。
“吾儿,起来吧。”和声说了一句,李适之叹息道。
“父亲,是孩儿不孝,又陷父亲于此境地……孩儿这就去向叶畅负荆请罪去,父亲觉得可好?”
李霅口中如此说,却有些狡猾的心思,他知道,自己越发如此,父亲越不会让自己受委曲。
“不必了,你坏叶畅名声,仇结得太大……”李适之正待再说,突然见到门外有仆人在晃,不由皱起了眉:“你起来吧。”
“郎君,有客人来拜。”李霅起来之后,那仆人才敢进来,将一个名刺递了过来。
名剌上很简单,就只有手书的房琯二字。
“是寻孩儿的!”见这名刺,李霅顿时大喜,知道今日这事情算是掀过了。
“此人……我记得有官职?”李适之问道。
“如今为试主客郎中,前相张公说曾赞其有奇才。”李霅犹豫了片刻:“孩儿原本与其相约今日相会,后来张公来了便耽搁下来。想必是见孩儿逾时未至,寻上门来……”
“咳咳……”李适之轻轻咳嗽了几声,沉重地点了点头:“你去会客,谨言慎行。”
李霅自去会客,李适之在客堂发了会儿呆,然后缓缓踱到自己的书房里。他眼中既是痛苦,又是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不可,不可,我如何能这般做!”
“或者还是试试,提及贺宾客,叶畅会不会念在逝者面上,放过霅儿?不,他不会放过,他便是想放过,他背后的李林甫也绝不会放过……”
犹豫挣扎许久,李适之还是拿不定主间。他铺了一张纸,提起笔写了几字,便觉得不妥,又把纸揉撕了,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撕了十余张纸,也未能写出什么正式的书信。
他心中很清楚,自己的想法,终究只是侥幸,但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寄希望于侥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