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文,你来了,怎么不先进屋跟我打招呼?」门里突然传出范雅芝的声音。

「我去养鸡场拿蛋。」安琪像得救似的,赶紧溜之大吉。

看著她的背影轻盈如羊般从草皮上跳过,那么的活泼而令人喜爱,直到她身影从比她个子还高、盛开的茶花丛中消失,他才不舍地回过神来。

他是怎么了?他从来不觉得她美丽,今天却觉得她特别动人,长久以来被冰雪包围的心灵突然温暖了起来。

此刻他的脸颊无法避免的发热,因此他刻意背对著姑妈,为他首次脸红而不安,甚至深深苦恼。

在这座位於南投的山上,清新的空气中弥漫著花香,早起的鸟儿在竹林间穿梭歌唱,仿佛在嘲笑他大男人脸红心跳。

他展开双臂,故意做些伸展运动,佯装自己是被好山好水好空气吸引,其实他是在深呼吸,平稳心情。

等到他确定脸上的红晕已经清退,这才转过身,面向许久不见的姑妈。

「还是山上空气好!」范雅芝坐在檐下藤编的安乐椅上,眼神锐利如鹰。

「姑妈,你叫我来这儿干什么?」范醒文一开口就是抱怨。

「明明是你发了疯似的到处找安琪。」范雅芝指出。

「我只是生气,但没有发疯。」范醒文纠正。

范雅芝贼笑一声。「别解释了,难道你不知道越描越黑的道理?!」

「姑妈你什么时候回国的?而且到深山野岭做什么?」他赶紧转移话题。

「我在飞机上,遇到了迟来的春天。」范雅芝疲倦的面容有了一丝光彩。

「我看是遇到乱流。」范醒文嘲弄地说。「你该不会有结婚的打算?!」

「是等死,我需要一个老伴陪我走完人生最后的旅程。」

「你的人生至少还有五十年,老妖怪。」

「我本来不想说的,但他要我告诉你真相,我现在是肝癌末期。」

「不会的,你一定是碰到蒙古大夫。」范醒文当她是开玩笑。

范雅芝神色黯然地说:「看了好几间医院,诊断的结果都一样。」

有如晴天霹雳般,死亡阴影再次席卷而来,范醒文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本能地扑到视他如己出的姑妈膝前,冰冷的双手包住那双逐渐凋零的枯手。

他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想为天主的不公平而嘶吼,但他忍住了;看著姑妈安详的眼神,手心异常温暖,反倒像需要安慰的人是他……

他可以想像得到,姑妈正忍受极大的折磨,她的坚强著实令他敬佩。

他有好多话想对姑妈说,甚至叫她一声妈(二十年前他就该叫的),可是他的喉咙被泪水梗住,现在再多的安慰也於事无补……

「只要姑妈有信心,战胜病魔指日可待。二泛醒文打气道。

范雅芝语重心长地说:「每个人从一生下来,其实就已经开始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