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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衡醒来后已经是第五日下午,他睁开眼,春影的剑灵在识海中唤他。
“主人。”
应衡茫然回应:“春影,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你昏睡了一天,柳公子昨日来过。”
“……柳公子来了啊。”应衡摸索着坐起身:“黛黛和妖王还需几日?”
“十五日。”
应衡点了点头,掀开被子坐在榻边。
他的目光其实没有焦点,整个人宛若身处空洞与虚无之中。
他无法运转灵力,但身体上的疼痛减少了许多,冒险赌上自己的命强行接了经脉,他赌赢了。
屋内一片寂静,神医谷本就僻静,如今南宫烛不在这里,屋里只有应衡一个五感尽失的人,还有一柄剑。
应衡坐了许久,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霞光扫在他的发上,暮色渐沉,轩窗并未关上,晚霞绮丽。
可他看不到,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晚霞了。
房门在这时候被推开,应衡无知无觉。
一直到识海中传来一人的声音:“你醒了?”
是南宫烛。
应衡不知道他在哪里,身子并未动,眼眸微微弯起礼貌回应:“南宫公子。”
南宫烛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搬了个椅子在应衡不远处坐下。
“应衡仙君,你想起来了什么?”
声线平静毫无波澜,但声调很沉,应衡当然知晓南宫烛并不是随口询问一句,他很认真在问他这件事。
他看到了什么?
应衡搭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攥紧,他没有痛觉,连指甲深陷进掌心都不知晓。
“我看到……我看到一个人在哭……”
南宫烛问:“谁在哭?”
谁在哭?
应衡忽然想起的一段记忆里,是一个雨夜。
他看到一人在哭,她跪在地上,小脸稚嫩,清丽的脸上全是绝望,浑身被雨水打湿,几乎是嚎啕大哭。
她的目光茫然,她的声音沙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师父,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啊……”
她的剑嗡嗡作响,道心隐隐崩溃。
那是十岁的桑黛。
应衡有这段记忆,说明这发生在他叛逃前。
他不记得自己见过桑黛这幅样子,即使他的记忆混乱,但他可以确定的是,桑黛身为剑宗的大小姐,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从小道心坚定,七岁独自除邪被打得半死也未曾哭过,更遑论道心破碎。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而记忆里的自己做了什么呢?
记忆里的应衡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他听到自己抖动的声音。
“黛黛……师父会一直保护你……”
他说过会一直保护她,然后转眼就叛了剑宗。
应衡茫然抬头,看不见南宫烛在哪里,但知晓他仍在屋内。
他的声音微颤:“我还听到一句话……”
南宫烛声音喑哑:“什么话?”
应衡说:“那话告诉我……”
——“即使你揽下罪责,你要护的人也不一定能活下去,应衡,你可以继续做天级灵根觉醒者,这样你可还愿意?”
他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他要护的人又是谁?
其实答案一目了然。
归墟灵脉并非应衡毁的,苍梧道观也非他所屠,他为了护一人揽下罪责。
而应衡宁愿抛弃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弟也要叛逃四界,即使被四界追杀也毫不犹豫,他要护的人——
只有桑黛。
南宫烛深呼吸一口,转身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的情绪稳定下来后又看了过来,应衡一副失了魂的模样,面色苍白如雪。
“所以……归墟灵脉和苍梧道观被屠与桑黛也脱不了关系?”
“或许。”
“那话是谁说的?”
应衡不知该如何回应,张了张唇,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
“不知道。”
南宫烛忽然起了火气,径直站起身朝应衡骂道:“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你做的事情你都想不起来!你一句‘不知道,我忘了,或许吧’打发了一切,那我爹娘怎么办!应衡,我爹娘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你当我愿意救你?若非是要查当年的事情,你以为我会管你?”
“你若真有本事,便给我立马想起来当年的事情,想不起来,那你不如去死。”
“应衡,你不如去死,你活着无用那就去死吧。”
他一向嘴毒又放肆,不是什么好人,修医术救人,但更喜欢炼毒杀人。
他大步匆匆往外走,可等到走出小院的时候却又停下。
南宫烛闭上眼,在外等候的弟子小心看去,却只见得一滴泪珠落下。
自家一贯骄傲的谷主哽咽出声:
“你们都没错……你们都不记得……那到底是谁错了呢,我爹娘怎么办,我怎么办?”
弟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家谷主进去只待了一小会儿出来便落了泪,但知晓上一任神医谷谷主和谷主夫人。
两人亡故之时,南宫烛也只有十一岁,独自撑起了一个偌大的神医谷。
谷主在时南宫烛只喜欢炼毒,上一任谷主没少打他,南宫烛则笑嘻嘻留下一句:
“神医谷的医术传给我怕是没用了,不如您二老再努努力,给我生个弟弟妹妹传下去。”
气得谷主和谷主夫人两人混合双打。
可他们死后,南宫烛将自己关在自家爹娘的房间整整一月,出来后一改曾经的散漫,虽喜炼毒,却整日学着神医谷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医书。
神医谷本职是救人,他一个炼毒的修士在爹娘走后,也不得不担起了自己身为神医谷唯一后人的责任,逼着自己学完了曾经厌恶逃避的医术。
弟子收起了话,安静陪在南宫烛的身后。
一阵狂风卷起,屋内的轩窗发出清脆的响声,应衡也听不到,更感受不到冷。
春影告诉他南宫烛走了。
应衡听到了南宫烛对他的咒骂,其实这些话他也根本不在乎,他脾气好,便是当着他的面骂他也不生气。
可南宫烛的话却仍旧如一把刀插进心间。
他什么都不记得,群英会一事不记得,归墟灵脉和苍梧道观的事情不记得,神医谷的事情也不记得。
一句“不记得”的背后,是自家弟子寻他的那整整一百二十二年,是他五位好友亡故的真相,是神医谷上一任谷主因何而死的事实。
应衡忽然问春影:“春影,你是天级法器,跟着我是否委屈了?”
他一介废人,四界罪人。
春影默了许久。
应衡淡声道:“春影,我不会生气的。”
“不委屈的。”
在他的话落下的一瞬间,春影便接了话。
应衡没有说话。
“你很强大,也是一个很好的剑修,我的识海与你共通,你的识海重创记忆缺损,我也被重挫,所以当年的事情我也不记得了,我无法帮你,但是主人,你其实也没有错。”
“可是春影……那错的到底是谁呢?”
“你没错,便不用管是谁错了。”
很多年前应衡坚定告诉桑黛:“我们都没错,错的是别人。”
可如今,他竟然在怀疑自己的话,因为缺失的记忆,让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睁眼世界便变了。
应衡坐了许久。
他如今没有灵力,寻常人坐一两个时辰不动必会身子麻木,但应衡没有五感,对此毫无反应。
他像一具雕塑一直坐着。
等到日后落下,外面开始下雨,冷风从窗外卷进来,应衡的衣袍被寒风吹起,春影实在看不下去。
它主动出鞘,用剑身合上了窗户。
应衡在这时候说话了。
“春影,我或许真的做错了。”
白衣剑修目光空洞。
“我若是为了护黛黛揽下的罪责,我明明想保护她,可她却还是受了那么多委屈,她还是险些死去;我忘了当年的事情,独留乌兄长独自守着我们的承诺,我那几位挚友的死无人知晓真正的原因;我忘记神医谷的事情,或许我间接害了南宫公子的爹娘,我却将这些都忘个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