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沈觅走远之后,他才换了一条路,又绕了一会儿,做足了他和沈觅没多少交谈的证据,这才离开皇宫。
尽管这同行的一路上,两人都极为小心,可是到了宫门前,人多眼杂,他再谨慎也不为过。
回到慕容氏的芥园后,已经快到子时。
慕容祈看了看时辰,摆手让人退下,越棠便也随着一同散开的暗卫离开,直接转身回了他的居所。
走在芥园蜿蜒的小路上,他有些出神。
从沈觅在宴席间看慕容祈开始,他都注意到了。
她还不止看了慕容祈一眼。
越棠确定,她之前和慕容祈从未有过交集,第一次见面,两人就能倾盖如故一样谈笑风生。
对他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
越棠抿紧唇瓣。
下次,下下次,他再去见沈觅,都不会再用真实的相貌了。
他长睫垂下,目光散漫。
昨日,沈觅主动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她掌心的温度都能让他清晰地感知到。
那样亲近又暧昧,似乎将两人的关系不宣于口地揭示了个干净。
——越棠也差不多是这样以为的。
可她毕竟是北朝的清晏殿下。
她对他是很熟悉,可她对如何把控人心、如何和人暧昧、如何讨人欢心都很熟练。
想到沈觅从一开始见面就对他一步步的亲近,她总是游刃有余。
越棠长睫轻颤。
他又因她胡思乱想。
越棠停在芥园中的一片水塘之前。
此时已经是深夜,水塘中极为安静,若是白日,便能看到水底的一尾尾金鱼,在日光下欢快地左左右右地游晃着,哪里有人撒鱼食,哪里便会聚起一群金鱼拥挤着。
越棠看着漆黑的水面,心底乱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才不想做这些只会埋头抢鱼食的金鱼。
他才不在意沈觅的“鱼食”,她的注意力放在谁身上,他才不会计较。
他又不会去做傻头傻脑的鱼。
越棠离开水塘,慢慢走回他的居所。
夜风微凉,却无端惹地人烦躁。
他的手指放在门上,还没有推开,便听到房间后面传来的极为轻微的动静。
就像是谁在树干上借力了一下。
越棠长睫抬起,立刻将脑海中的思绪摒除干净,看了看自己放在门板上的手,他没有犹豫,掌下施力,将门推开。
他一进门,便察觉到里面有人。
越棠平静地站在门边,袖中慢慢滑落一只匕首。
忽然轻轻“嚓”一声,引火筒骤然亮起,房中人将灯台点燃。
摇曳的灯火将房中的人映得清晰起来。
灯台之下,水蓝色衣裙的貌美姑娘正托着一只引火筒。
他在门边,她也不急,慢悠悠将引火筒熄灭,微微侧头去看他,见到他,唇角便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刹那间便如花开千树,烟花绽开,让人思绪又被搅乱。
沈觅。
越棠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眼。
他方才一直在胡思乱想的人。
那些又酸又涩又让他不舒服的情绪淤积着,在看清她的那一瞬间,再次涌上心头。
越棠立刻转过身就要走,沈觅一愣,立刻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袖口。
“小棠,你都看到是我了,还走什么啊?”
他今日穿的是方便行动的窄袖,沈觅拉住他袖口,手指背面便蹭在他手腕的肌肤上。
若有若无的碰触,微微的酥痒传至整条手臂,越棠抿紧唇瓣。
沈觅看着他笑,她呼吸一点不乱,显然不是刚刚来的,似乎是一直在这儿等他回来。
她一从皇宫中出来,没有回使馆,便直接悄悄来找他了?
他回眸看她,沈觅眼中带着笑,温温柔柔地,就像是潋滟春水,目光一对上,便让人觉得空气都粘稠拥挤起来。
他那些细微的不高兴似乎都因这氛围消散了不少。
意识到他态度无意识的松动,越棠抿了一下唇。
他不能那么没出息。
皇宫望舒亭下,他看到沈觅和慕容祈亲近,没有隐藏踪迹,却只在她眼中出现了一瞬,就立刻消失在她面前。
明明知道当时就算他光明正大出去都没什么问题,他还是藏身到暗处。
就是因为,他心里不太舒服。
可沈觅又没说过喜欢他,也没说过到底把他当作她什么人。
所以她想做什么都行。
他哪能干涉。
思绪到这里,他立刻转身,直接打开房门,就要出去。
就算再迟钝,沈觅也看出来了,他是在躲着她?
她是很可怕吗?有什么好躲的?
沈觅几步就追上他,道:“你怕什么啊?”
虽然今日是晚上来找他,可她连抱都没抱过他,也绝对会按照他的话慢慢来,又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所以他到底跑什么?
越棠被拦住,皱眉道:“没怕。”
“没怕那你逃什么?”
越棠蹙眉,他自然不会去和沈觅多说那些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小心思。
他只好慢慢想了别的理由,道:“这不合规矩。”
又不是眷侣,哪有深夜私会的道理。
沈觅趁他还没走,立刻抓紧他的衣袖,在他身前仰头看他。
“哪里不合规矩了?”
越棠没有反抗她的碰触,只低头看这她的手。
哪里都不合规矩。
“小棠?”
沈觅得不到越棠的回应,仔细去看,却见越棠眉头微微蹙着,不太高兴的模样。
她扯着他袖口,动作极轻地晃了晃。
“到底怎么了呀?”
她嗓音有些软。
她手指蹭在他手腕的肌肤上,一下一下,就像是有人在用羽毛去撩拨最难以忍受的痒肉。
让人心猿意马。
方才那点不高兴,此刻怎么也找不到半分那时的烦闷心情。
真没出息,真没原则。
沈觅一来,就把他所有思绪都给扰乱了。
越棠抿紧唇,不再犹豫,小心将衣袖抽出来,立刻转身就离开。
沈觅一愣,越棠用了轻功,她追不上,只能留在原地瞪着眼前的空地。
她的暗卫很快到来,沈觅指了指越棠消失的方向,“我们找!”
她好不容易能见到他了,他怎么还逃跑的?
沈觅有些气,她可是好不容易才见到他,宴席散后休息都不休息,立刻就来找他!
越棠是在和她闹别扭?
她和他如今有什么好别扭的吗?
沈觅忽然顿住。
或许还真有。
是吃醋吗?
虽然她看慕容祈、耐心和慕容祈说话,都是因为她想找机会多了解了解他,可是越棠不知道呀。
在他眼中,他和她认识也没有多久,关系暧昧又不清不楚。
这个时候,他看到她又突然和慕容祈走得近了些,便又是吃醋又是难受?
沈觅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脸颊有些热。
她一扫这一整日的疲惫,精神奕奕道:“快去找到小棠!”
暗卫从四面翻墙去找,沈觅看了一眼四周,她也不会武功,便走大门,先出了这处院子。
这里不过是个一进的小院,没有外面园林那样的秀丽精致,却五脏俱全,简单宽敞。
她还想多看看越棠生活的地方,可这个时候显然来不及,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他,让她知道,他是不是吃醋了,对症下药,赶紧将人哄好。
木门关着,沈觅抬手几下就很快地将门闩打开,一推开门,她抬眼朝着前方看去。
门前不远处,少年侧身对着她。
他没走远?
走得那么急,还以为他要躲起来,没想到他就在门口。
沈觅脚步顿了顿,有些忍笑。
但是此时显然她不能笑,越棠心情还不好着。
发觉她出来,越棠转过身,面对着她,眼眸平静。
“这是在芥园,就算清晏殿下和少主打算交好,也不要有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他一出来,还没走远,就立刻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