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安徐氏是三十二年前秦家军贪墨军费一案的关键证人,这宗贪墨军费案就是秦家军叛国的前因。徐柏水亲口供述,贪墨军费本是徐氏与郑氏勾结犯下的,与太原秦氏毫无干系,只是后来受当年的弈城督军、也就是如今的御史中丞姜文德教唆威胁,才将贪墨军费的罪行强行扣在了秦家军的身上。”
花一棠的语速不快不慢,语气不轻不重,但听在众人耳中,每个字都如炸雷一般。
姜文德目眦欲裂,“完全是子虚乌有,胡言乱语!郑永言人都死了,自然是你想怎么编都行了!”
花一棠挑眉,“徐柏水的确是被你们灭了口,但他的供词还在的哟!”
嘉穆:“不可能!衙狱都烧光了,府衙上上下下都找遍了,花宅我也去搜了,根本没有郑永言的口供!”
花一棠摇着小扇子,咯咯咯笑出了声,“有的人不仅蠢,而且瞎,方大夫,让他们开开眼,长长见识!”
方刻颔首,喊了声“伊塔”,金发的波斯少年捧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方形器皿走了进来,方刻一把掀开白布,众人大惊失色,差点吐了。
白布下是一个华丽的琉璃缸,透明的缸体中装满了花花绿绿的内脏,散发着腐臭酸爽的气味,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方刻面无表情从袖口里抽出一根长木夹,在琉璃缸里搅了搅,夹出来一个油纸包,外三层里三层拆开,是一根卷轴。
方刻:“这就是徐柏水的供词。”
众人:呕呕呕!
没人敢拿这卷证词,方刻只能自己送到三司的案上,陈宴凡和方飞光捂着鼻子躲了老远,将彭敬推到了前排,彭敬不愧是刑部尚书,见多识广,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垫着帕子抖开卷轴,口供保存的很好,字迹没有半点晕染,只是这味道着实骇人。
三个老头子强忍着反胃,一目十行看完口供,面色愈发难看。
陈宴凡:“姜文德,徐柏水的口供在此,与花参军所说并无二致!你作何解释?!”
姜文德脸皮抖了抖,“姜某以为,到底是郑永言还是徐柏水,身份存疑!”
“下官有证据。”凌芝颜呈上卷宗,“此乃大理寺的笔迹鉴定书,以及下官在吏部和工部调查所得,皆可证明司工参军郑永言就是六安徐氏徐柏水!
方飞光飞快翻阅完毕,赞赏点头,“证据详实,的确可以证明徐柏水的身份。”
陈宴凡:“既然徐柏水身份为真,那么口供定然可信!”
“若郑永言就是徐柏水,那此人证词更不可信!”姜文德高声道,“徐柏水本就是六安徐氏的余孽,当年徐氏灭门,他改名换姓苟且偷生,足见是贪生怕死两面三刀之人,这种人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的出来,且姜某听闻此人甚是胆小怕事,若是被有心人加以利用,以性命相威胁——”姜文德瞥了眼花一棠,“这口供是真是假犹未可知!”
彭敬皱眉,“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陈宴凡嘴里嘟嘟囔囔,听着不像好话,方飞光看向凌芝颜,“可还有其它证据?”
凌芝颜皱眉,看向林、花二人。
林随安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要用后招,只是,若用这一招,那祁元笙——
花一棠喉结动了动,抱拳,“下官还有其他人证物证!”
方飞光大喜,“快传!”
林随安转头向靳若打了个眼色,维持秩序的净门弟子退避两侧,让出一个人来。
只见此人一身素袍,容貌清秀如女子,身形瘦得厉害,眉眼间隐带死气,仿若体染重病,命不久矣一般。
但就是这么一个虚弱如风中残烛的青年,却让姜文德神色大变,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扑上来将此人撕了。
方飞光:“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青年跪身叩首,“草民祁元笙,曾是姜文德的账房,替姜文德做事。”
陈宴凡:“你有什么证据?”
祁元笙示意靳若将账簿木箱一一抬上堂,“草民受姜文德之命,先以假百花茶骗取随州苏氏苏意蕴的信任,后以蝉蜕铺骗得随州苏氏九成财产,协助姜文德吞并随州苏氏的产业。”指向左侧木箱,“这一箱,是草民为姜文德所做蝉蜕铺的账簿。”
堂上众人同时倒吸凉气;原本以为随州苏氏覆灭是咎由自取,命数该绝,想不到背后竟是太原姜氏推波助澜,如此轻而易举便将一个百年世家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若是放任太原姜氏继续逍遥法外,他们的下场恐怕比随州苏氏更惨!
诸家主互相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从这一刻起,他们已是同盟。
彭敬冷眼瞪着姜文德,“姜中丞,你作何解释?”
姜文德深呼吸几次,“姜某不认识此人!他说的事,姜某不知道!”
“姜中丞是否认识草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账目每一笔钱银流转皆有据可查,稍后一查便知草民所言是真是假。”祁元笙的语气淡淡,好像闲话家常一般,“草民在替姜文德办事期间,还发现了另外的账簿,”
指中间木箱,“这是二十年前六安郑氏利用蝉蜕铺替太原姜氏谋取暴力的账簿。”
指右侧木箱,“这是三十二年前六安郑氏和徐氏贪墨军费的账簿,以及军费数次流转,最终汇入太原姜氏的证据。”
陈宴凡狠狠拍下惊堂木,“三十年前贪墨军费的分明就是你太原姜氏!你还不承认?!”
姜文德躬身抱拳,声音很是委屈,“当年太原姜氏家主乃是姜永寿,姜氏所有子弟皆以家主唯命是从,前家主到底做过什么,姜某毫不之情!且前家主已然亡故,就算真做过什么,人死业障消,姜某一个小辈,实在不敢妄自揣测前家主之言行!”
方飞光:“你倒是推了个干净!”
陈宴凡冷哼:“又是一个死无对证喽?”
“并非姜某推卸责任,姜某只是就事论事。”姜文德抬起头,“就算前家主当真做过什么,也只能证明是秦家军贪墨军费一案有疑点,并不能证明秦家军叛国是冤案,当年审判秦氏一案的是三司,作证秦家军叛国的是秦南音的副将,此人是秦南音的心腹,更是秦南音的生死之交,他的证词,最为可信!”
彭敬:“此人姓甚名谁?如今在何处?!”
姜文德眼角抖了一下,沉默。
“回禀三位大人,此人如今就在堂上!”花一棠提声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大为惊诧。
三司不约而同问道:“谁?”
凌芝颜:“此人就是安都刺史嘉穆!”
众人:嚯!
嘉穆全身肥肉狂抖,洒了满地的汗,“我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凌芝颜呈上新的卷宗,“这是安都刺史嘉穆的甲历,其中切实记录了嘉穆本名高鸿波,字佳牧,军户出身,因在弈城大捷中立下军功方才入仕。白书使协助下官翻阅了三十年多年前的国朝实录,在秦家军捷报中数次提到了高鸿波的名字,正是唐国第一战神秦南音的副将!”
“我是高鸿波又如何?!只是恰好重名罢了!我与秦家军没关系!”嘉穆大吼。
“此人就是秦将军的副将高鸿波,在下可以作证!”何思山走出人群,跪地高喝。
平白无故冒出了一个新人证,所有人皆是一头雾水,凌芝颜更是愕然,飞快和花、林二人对了个眼神。
花一棠口型:云中月那厮寻来的人证。
林随安:我们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彭敬:“你又是何人?如何能做证?”
“在下三禾书院何思山,何思山是我的化名,我本名秦易,是秦将军在战场上捡来的孤儿。”何思山直直瞪着嘉穆,“高鸿波,我寻了你三十多年,万万没想到你竟然离我这么近,还从一只□□吃成了一头猪!”
嘉穆眼眶越绷越大,倏然,瞳孔剧烈一颤,“不可能!秦家军所有人都死在了弈城!你不可能是秦易!三位大人,此人是假冒的!他根本不是秦家的人!”
方飞光:“何思山,你说你是秦易,何人可以证明你的身份?”
“我能!”青州万氏家主万萍站起身,“弈城大战之后,万某在弈城郊外的山林里发现的这个孩子,当时他只有的六岁,不知道在野外中游荡了多久,腿受了重伤,已经烂了,当时他穿的就是秦家军的软甲,还贴身藏着秦家军的□□法,只是这孩子当时神志不清,似乎受了很大惊吓,万某将他带回万氏疗伤,过了一个月才恢复精神,说他叫秦易,是秦南音收养的孩子。当时秦家军已经被定了叛国罪,万某不忍心他被连累,才帮他做了假身份,改名何思山。”
一席话说完,嘉穆抖若筛糠,冷汗淋漓。
姜文德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嘉刺史不妨将三十二年的真相再说一遍吧!”
嘉穆渐渐停了颤抖,抬头盯着姜文德,姜文德居高临下看过来,目光如刀。
嘉穆眸光一狠,咚咚咚叩首三下,震声道,“我的确是高鸿波,也的确是秦南音的副将,当年是我亲眼所见,秦南音子夜出城,在弈城南山密林中与图赞国将领风曲商讨秦家军投敌一事,我当时震惊非常,不慎被秦南音发现,险些被灭口,拼死抵抗时滚下山崖,才保全了性命。”
“待我在山下养好伤,历尽千辛万苦归城之时,青州万氏已击退图赞铁骑,但秦南音和秦家军大错已铸,害弈城千万百姓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罪不可恕!我身为唐国男儿,顶天立地,断不能容忍秦南音这等叛国贼子尊享战神之名,这才向当时的督军姜大人揭露了秦氏的罪行!”
“哦?若你说的当真属实,为何适才打死不愿承认自己是高鸿波?”花一棠道,“难道不是心里有鬼?!”
“三位大人容禀,”嘉穆道,“秦南音虽然行为卑鄙,但毕竟是与我多年的战友,我与她情同手足,她犯下此等逆天大罪,我亦是万心痛,我原本也是秦家军一员,这个案子对我来说乃是一生最大的耻辱,我实在是不堪回首啊!”
姜文德叹了口气,“嘉刺史改名换姓的确是有苦衷的,还望三位大人网开一面,莫要怪罪了。”
三司眉头深锁。
花一棠哼了一声,“太原秦氏当年驻守边关,百姓爱戴,深受皇恩,为何要叛出国土辽阔、物华天宝的唐国,跑去图赞国那等苦寒地活受罪?”
嘉穆:“自、自自字自然是因、因为——”
花一棠冷笑,“莫非你还要说是因为贪墨军费吗?”
凌芝颜:“按你原来的逻辑,秦南音是因为贪墨军费的罪行被发现,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但如今种种证据皆可证明,秦家军贪墨一案根本就是遭人家伙污蔑,叛国之因根本不存在!”
“贪墨的罪行是栽赃陷害,叛国之罪恐怕也是污蔑!”花一棠骤然提声,“高鸿波,你的证词根本不可信!”
“秦南音若非叛国逃去了图赞国,为何突然失踪了?”嘉穆大吼,“我敢指天立誓,在下所说若有半字虚言,天打雷劈——”
“铮!”一道霹雳乍现,满堂惊电,千净诡绿刀光隔着半个大堂映在了嘉穆的脖颈上,嘉穆嗷一声捂住脖子,“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林随安怒不可遏,“秦将军当年分明是被——”
“秦将军当年是被高鸿波和金羽卫重伤,被太原姜氏绑走的!”何思山爆出第二道惊雷。
众人骇然变色:“什么?!”
林随安也惊了,此事何思山是如何知晓的?他也有金手指?还是说,当年他也是亲历者?
姜文德怒吼:“血口喷人!”
“三十二年前,高鸿波与姜文德暗中勾结,骗秦将军孤身出城,去了弈城郊外南山,几十名金羽卫凭空冒出,万箭齐发——”何思山眼瞳赤红,每个字都带了冷森的恨意,“秦将军刚开始还以为是误会,切图解释,只是防守并未攻击,甚至还护着高鸿波,岂料高鸿波竟在背后刺了秦将军一刀,秦将军口喷黑血,坠下了马,倒在了箭矢之中……”
满堂骇然,一片死寂。
万氏父子同时攥住了刀柄,几乎要当场砍人。
嘉穆尖叫:“绝无此事!秦南音就是叛国去了图赞国!与我和太原姜氏没有关系!”
姜文德面色铁青,“荒唐至极!这些都是你胡编的!三位大人,此人满口胡言,随口攀诬,分明是要搅乱朝堂,意图不轨,其心可诛!”
陈宴凡狠狠拍下惊堂木,“姜文德你给我闭嘴!”
方飞光:“何思山,你所说之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可有证据?!”
“我就是人证!”何思山瞥了眼嘉穆,“当年这高鸿波痴恋秦将军,数次表白被拒,便心怀妒恨,意图不轨,秦将军待我如亲弟,我发觉高鸿波的异样,数次提醒秦将军,可秦将军胸怀坦荡,不愿怀疑同袍,从未放在心上。”
“那日高鸿波来寻秦将军,说是寻到了军费贪墨案的线索,请秦将军城外一叙,我心觉有异,便偷偷跟在二人身后入了山林,不想——”何思山闭了闭眼,嘴角溢出血丝,“竟是见到了如此一幕!”
“胡说八道!”嘉穆尖叫,“我何时喜欢过秦南音,那个娘们恃才傲物,不识好歹,给我提鞋都不配——”
“铮——”碧绿刀光荡过嘉穆头皮,发髻“吧嗒”掉了下来,头顶秃了,周遭发丝稀里哗啦散了嘉穆满脸,犹如疯子一般。
花一棠吓得一把攥住了林随安的手腕,陈宴凡大叫“林娘子稍安勿躁,还没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