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现在很想亲亲你”

桃色镜头 绊倒铁盒 5245 字 2024-12-13

不知道为什么,喻呈讲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把潭淅勉拉出故事,他小心地问:“要不要换一篇。”

潭淅勉没什么表情:“继续念吧。我快睡着了。”

喻呈只好继续下去。

“……他想起他刚刚掉下洞穴的事,也不知父亲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他问:‘爹爹你现在住在哪里?’”

“爹爹说:‘我四海为家。别的地方也有我的果园……’他似乎想炫耀什么,可是又没有说下去。两只乌鸦在周围吵吵闹闹,转移着父亲的注意力。不知为什么,只要父亲注意力一散,他的身体就失去了厚度,化为一个影子。”

“他想说些什么来引起父亲的注意,可又想不起那句关键的话,只有暗暗的着急。最后他说出的是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夜里很寂寞。他说。”

寂寞。潭淅勉想,要是他,大约不会在父亲面前示弱,不习惯。还有一件事他也觉得神奇,好像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寂寞是一种什么情绪,但是他自然而然就会感知到,某些时刻,是在寂寞了。

“嗯,我也是。父亲回应他。他觉得眼前的父亲同他差不多年纪。那么,父亲是生活在一个时间停滞了的地方。……母亲在世的时候,他问过她关于父亲的事。”

“父亲是被熊咬死的,他问她,父亲带着猎枪,怎么一枪未发就被熊咬死了呢?”

果然是死了。

潭安林去世后,他好像也问过常苒类似的问题。他说,老潭每天都绕着发射中心跑步,强身健体,他满脑子上天下海,想再工作二十年三十年,不是说科学家最危险的是做外场实验,什么氢气、甲烷、二甲苯,还有爆炸与辐射,如果是这种,也算有心里准备,但为什么偏偏是熬完大夜,攻关掉一个难题,高高兴兴回宿舍,说躺下睡一觉,然后就一觉没醒过来。

他没扣动扳机。抱着枪就死了。

文里的母亲怎么回答呢。

“母亲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发出笑声。当时他吓得落荒而逃。后来母亲说:‘你不是刚见到过他吗?你可以问他自己嘛。我觉得,一个人有很多条命。’”

好荒谬啊。潭淅勉被这个故事弄得糊涂了,但这种真实感又让他浑身发颤。因为常苒好像也是这样说的。

他其实没有太多关于常苒哭泣的回忆,他就记得潭安林死后,她很生气,以前怒气还知道朝谁发,现在发不出去火,她说:“你自己去问潭安林好了。碑不是在那。我也想问他,问他为什么就这样死了,为什么之前要那么拼命干,他的命比别人硬吗,还是别人就活一次,他的命很多?”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喻呈的声音也在抖了。

“然后水洼的那边闪现出了蓝色的亮光,一闪,又一闪。原来是有两个人在相互碰撞自己的头部……这两个长着大头的人的身躯又细又柔软。”

听上去像火柴。擦出来的火焰,就是蓝色的。

“他鼓足了勇气继续走,估计走了十几米远,怎么回事,身边还是水洼。水里头那些人发出轻笑,有一个人说‘你就是走得再远,也还是在这里头’。”

这是一个走不出去的洞穴。

走得再远,也会在夜晚寂寞的洞穴。走得再远,也会看到故去之人的洞穴。

残雪好像在写一个梦境,光怪陆离,喻呈想起他做过的关于宋东凭的梦,他掉进去,全是泥沼,走不出来。

他好像没办法继续读下去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意识流的词句在眼睛里很难读懂,偏偏念出来以后,变得细腻地粘牙,好像每一粒神经细胞都在与之共鸣。他在这一刻突然读懂了残雪。

月色薄薄的,喻呈把书放下,蓦地觉得自己很脆弱。

“潭淅勉,我现在很想亲亲你。”

但是潭淅勉没有回答。喻呈想,大概这次他是真的睡着了,所以没办法回应他们共同的失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潭淅勉只是没法睁开眼,如果睁开,就会被发现,他在流泪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