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眀浔记得江遇当初看他买这些的时候还很嫌弃,但还是在他的死缠烂打之下带了几天,再之后晏眀浔就从来没有见江遇戴过了。
他还以为,江遇早就把这些零碎扔了。却没想到是被江遇偷偷收了起来。
还有这对从衣服上剪下来的小兔子,晏眀浔把它们拿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视线模糊不清。
这还是他让江奶奶给他们剪的。
他和江遇买的第一套情侣装,集市上五十块钱两件的半截袖,晚上洗了早上就能晾干,他们几乎穿了一整个夏天。
直到有一天晚上,江遇打工的烧烤摊有人喝多了闹事。江遇为了保护一个高中生,被铁签子划了手臂,留了长长的一道疤,现在都还能看出来。
这件和晏眀浔的同款情侣装也就这么被划破了,胸口处还有一大块脏污,和血迹。
江遇晚上回家之后,一声不吭地在只有月光的院子里面搓衣服。乍一看,他身上散发的怨气恨不得能养活一个坟场的厉鬼。
晏眀浔当时看他又心疼,又觉得好笑。
心疼江遇受了伤,又在给他上药的时候,笑话江遇像个被弄脏了漂亮裙子之后一身怨气的小媳妇。
当时他还被恼羞成怒的江遇顺手捞过的搓衣板打了好几下。
这件衣服经历过这场战斗后,江遇就没再穿过了。他不穿,晏眀浔也不爱一个人穿。
有一天,奶奶收拾柜子把旧衣服翻了出来,要丢掉。
江遇的神色明显就是舍不得,但他就站在旁边憋着,嘴硬不说。
“奶奶,衣服我们不要了,你把这上面的兔子给我和江遇剪下来留个纪念呗。”晏眀浔求了求江奶奶。
江奶奶说好,但是剪第一只的时候,手不稳,剪歪了,让兔子缺了半条腿。
江遇怕奶奶伤到手,所以另外一只完整的兔子是他自己认认真真地剪下来的。
晏眀浔没想到这些带着属于他们的记忆的东西,江遇竟然都还留着。
棒棒糖棍儿,是因为江遇喜欢吃西瓜口味的棒棒糖,晏眀浔经常买这个哄他。
石头子是江遇还没答应和晏眀浔在一起的时候,晏眀浔总是忽然出现在院子门口,欠兮兮地丢个石头子告诉江遇“我又来了”。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晏眀浔还没住进小屋,也没人知道他们谈恋爱。
而且他是离家出走才到芜城读书的,是他十七岁的时候早恋,还恋了个大三岁的哥哥。
后来晏眀浔就经常从学校宿舍翻墙出来,往小屋的铁门上丢石头子当做暗号。
大他三岁的江遇哥哥听到声音就会出来找他,有时候还会惊动隔壁那条没有眼力见的大黑狗。
邻居以为有贼,开了灯,拿着铁锹出来到处找人影。
然后江遇就会拉着晏眀浔蹲在门口的隐秘处,借着柴火堆藏起来,这样逃过一劫。
大多数这种时候,晏眀浔其实就已经抱着江遇亲上了。
亲着亲着差点打起来,动静闹大了就会再次惊动大黑狗,邻居就又会骂骂咧咧地出来查看……晏眀浔就拉着江遇死命地跑。
第二天,整个巷子里都在传,说昨儿夜里来了俩团伙作案的贼。
奶奶担心得不行,还让江遇给家里的大门换把锁。
殊不知这个贼就是她的宝贝孙子,还有她宝贝孙子的高中男朋友。
晏眀浔回忆起这一幕幕,眼睛红得像是出血了一样,他出神了好久好久,直到躺在床上的江遇动了下腿,晏眀浔才被现实拉扯着反应过来,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他十分隐忍克制地把这些小物件一样一样地放回木头匣子里,重新上锁,摆回原处。
然后去浴室冲澡,晏眀浔站在花洒下,仰起头,忽然想到江遇刚离开的第一年。
自己每次想到或者梦到这些过去的美好都痛苦得难以呼吸,只能靠喝酒麻痹自己。
因为他害怕这些只有他自己记得。
四年前他从爷爷的生日宴上离开,满心期待地回到小屋的时候,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江遇不在,家里的东西也几乎被搬没了。
那一瞬间,晏眀浔遍体生寒,四肢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动弹不得。
仿佛他和江遇之间所有的一切,记忆,都被人无情地彻底抹杀干净了。
晏眀浔曾经不止一次地怨过江遇狠心,为什么离开的时候连一点念想都不愿意给他留。
直到今天,他在木匣子里看到这些东西才恍然大悟。
是因为那个小屋里本就属于江遇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能够值得他牵挂的东西就更少。
所以江遇只带走了奶奶留下来的雕花木匣子,带走了那些被他偷偷收藏起来的、属于他们之间的回忆。
前者是从小照顾江遇、疼爱江遇的奶奶。
后者是,忽然闯进江遇世界里的他自己。
晏眀浔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难受过了,胸口处传来一阵阵锥心刺骨般的疼痛。他重重地喘了好几口气,把温水调成冷水,当头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晏眀浔眼睛还红着,也有点肿,内心既感动又难过,回到床上从背后轻轻抱着江遇。
哪怕是现在,他都一直在害怕江遇会不爱自己,所以他愿意爱江遇多一点,更多一点。
可是晏眀浔却忽略了世界上还有另一种人,可以将爱藏得很深。
江遇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主动往晏眀浔怀里靠了靠,呼吸轻缓均匀。
“对不起,江遇。”晏眀浔吻了下江遇的额头,“我爱你。”
“我爱你。”晏眀浔根本控制不住,又亲了江遇好多下,从额头到眼睛,再到鼻子,嘴唇……
每亲一下都要说一句低声“我爱你”。
江遇在睡梦中感觉有蚊子在耳边嗡嗡个不停,吵得他心烦意乱,反手就是一掌拍过去
“啪”地一声,江遇的耳边终于清净了。
-
第二天早上。
江遇醒来的时候,晏眀浔人已经离开赶早班机去了。
他打了个哈欠,下意识伸手摸床头柜,摸到了一杯水。
江遇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晏眀浔走之前给他准备的,端过来喝了两口润润自己已经干得不行的嗓子。
厨房有准备好的早餐,玉米,面包,白水煮蛋和牛奶——最近他天天早上吃这些。
江遇低头随便扫了一眼,不太想吃,转身去冰箱拿汽水。
结果门一打开,里面放汽水的地方全空了,只有一张纸条冷冰冰地躺在那里。
江遇:?
他捡起纸条一看,上面是晏眀浔龙飞凤舞的字:我就知道你会不老实,汽水我让乔辰拿走了。
纸条底下还有一张:赶紧好好吃饭,手机别开免打扰,我落地给你电话。
底下的底下还有一张写着好几条的:这是保护嗓子的注意事项,你昨晚答应我会做到的,宋敛会替我监督你。
江遇:……
他“嘭”地一声关上冰箱门,把纸条都贴冰箱门上,然后面无表情地找到手机给宋敛发微信:帮我带杯美式,冰的,谢谢。
宋敛很快就给他发了段视频。
他正在灼阳附近的某个早餐店吃肉包子,蘸得醋和辣酱,边吃边称职地问:“你现在喝冰咖啡不好吧,我给你带热牛奶行吗?
“老板!再来份热牛奶打包!”
江遇看了眼桌上晏眀浔准备的牛奶,端起来一饮而尽,给宋敛回:不用了,自己喝吧
“嗯?”宋敛抱着手机嘀嘀咕咕:“怎么感觉还突然生气了呢?”
不过他还是把牛奶带去了灼阳TV,江遇不喝他就自己喝。
今天就要开始录制《Secret》的第四期了,设计主题是“国风”。
宋敛一听就知道稳了。
因为江遇真的十分擅长在服装里融入国风元素,而且I&Fire的首发也就只有两种系列,一是运动休闲,二就是国风大雅。
虽然说目前每个系列只有两款衣服,但每一款江遇都灌注了了很大的心血。
“这期主题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呀。”宋敛很高兴地拍手,“太好啦,这周我可以摸鱼啦!”
江遇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埋头画图。
他这次选用的国风元素的五声音阶,也就是“宫商角徵羽”。
结合现在的音谱,江遇用不同的古乐器当做音符,来代表不同的音阶,整体的图案设计是编钟。
周导带人来录制的时候,都被江遇这次的选择惊讶到了,因为音阶很少被人用在服装设计里,“我期待你的作品。”
江遇告诉他:拭目以待。
这一回江遇的思路很顺畅,两天就出了上完色的成品图,发给晏眀浔看。
“画这么快?今天才周二啊。”晏眀浔语音回复他:“看来是我平时在你旁边耽误你工作进度了?”
-江遇:话多。
“现在要干嘛?吃晚饭没有?”
-江遇回:把你身体维度发我。
这一次他不能给晏眀浔重新量体了,只能让晏眀浔自己找人量了发给他。
晏眀浔很快就把数据报给江遇,并且说:“辛苦江大设计师了,我周四晚上就回去。”
因为周五要录《Secret》的T台秀,所以他周四晚上就要回去,周六早上再飞回剧组。
“晏哥,B4要再来一条!”助理宁烁在不远处喊道。
晏眀浔应了一声,指尖一动给江遇发了个两只猫亲亲的表情包。
幼稚。
江遇看着聊天界面笑了一下,默默保存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表情包。
“笑啥呢?”宋敛忽然凑了过来,端着水杯好奇道。
江遇把熄灭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没什么,今天就先到这里了,休息。
“哦~”宋敛感受到了意外之喜,语气夸张地说:“究竟是什么让我们伟大的江·工作狂·设计师放弃了他心爱的工作,而选择了休息呢?”
江遇抬眼看着他。
“哇哦,难道是因为爱情吗?不会是爱情吧?”宋敛双臂展开,鼻尖嗅了嗅,“否则这香甜的休息的味道里怎么还混着一点恋爱的酸臭呢?”
江遇被他这模样逗笑了,伸手在宋敛头上敲了一下。
抬手解释:我联系到了一个裁缝车间,要去看看。
宋敛捂着脑袋乖巧地“奥”一声,“是给咱们I&Fire用的吗?”
江遇:是。
“好耶!”宋敛说:“那你去吧,路上小心一点,我把这里收拾一下,晚上直接公寓见咯~”
江遇说好。
幸运的是,这个车间的服装质量不错,他顺利地和厂家谈下来了一个不错的价格,就等着过段时间正式批量生产了。
江遇这两天在灼阳tv和自己私事之间两头忙碌,谈完车间谈布料,时间一晃儿就过去了。
周四晚上,江遇和宋敛坐乔辰的车来给晏眀浔接机。
同样来接机的还有晏眀浔那些成群结队的粉丝们,男人女人都有,集众人之力把机场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三个则是在停车场,边聊天边等晏眀浔带着保镖们杀出重围。
主要是宋敛和乔辰在前面聊,江遇坐后面闭着眼睛听他们两个边说边笑。
“聊得挺开心啊。”晏眀浔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忽然从三人头上落下,他靠着后面车门听半天了,江遇闭着眼睛没发现他也就算了,乔辰和宋敛在前面笑得是不是有点太忘我了?
而且好像就光是在笑,一点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
“哎?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啊。”乔辰扭头吓了一跳,“赶紧上车上车,等会儿粉丝反应过来又要杀过来了。”
晏眀浔“嗯”了声,手刚一动,车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哎呦,有人给我开车门了。”晏眀浔的语气明显得意洋洋起来,钻进去坐好,搂着江遇问:“想我没有?”
江遇瞟了眼前面两人,没说话。
于是晏眀浔就不依不挠地又问了一遍。
乔辰酸得翻了个大白眼,一脚发动车子,娇滴滴地接话:“宝宝~人家想死你了呢~你坏坏~”
江遇惊悚抬眼:?
晏眀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抬腿给了前面车座一脚,“你他妈有病吧,滚蛋。”
“呦~江遇想你可以,我想你就不行啊?”乔辰笑得很大声,“你家那位不好意思表示,我替他说说心里话。”
他说完之后还瞅了眼旁边憋得脸通红的宋敛,“想笑就笑,不用憋着。”
乔辰话音刚落,宋敛就憋不住了。捶大腿笑了半天,最后笑到失声,眼泪都从眼角飚了出来。
学着晏眀浔的语气,断断续续地问了乔辰一句:“哥~你想我没?”
乔辰立刻接上:“宝宝~人家想死你了呢~”
“哎呀,你真讨厌~人家羞羞呢。”
江遇:……
“行了,差不多得了啊。”晏眀浔捏了捏江遇的耳朵,眯着眼睛警告了一句。
结果没半点儿用,乔辰和宋敛甚至越笑越厉害,越笑越夸张。
晏眀浔闭眼忍了一会儿,还是破功了,笑着骂了句“傻逼”。
之后懒散而亲昵地往江遇身上一靠,大狗狗似的蹭了蹭江遇的颈窝,“宝宝~他们笑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