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听筒里传来Omega低低的回答:“在苍江边上,我们昨天晚上来的那个地方。”

许今朝飞快换好衣服出门,她本想保持着跟宋姣的通话,对方却已经挂断,发消息要她专心开车。

她心急如焚,顺着昨天的路线来到苍江边,熟悉的车就停在那里。

许今朝甩上车门,匆匆跑过去。

Omega并未锁车,她拉开驾驶室车门,里面空空如也,而后才注意到躺在后排的小女友。

许今朝忙又去开后车厢门,第一时间伸手试宋姣额头。

触手温度还算正常,她没能完全放心,急切问:“姣姣,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宋姣摇头,握住她的手掌,勉强爬起身。

许今朝坐进车内,把人搂在怀里,她几乎没见宋姣在不生病时露出过这种疲态。

宋姣告诉她:“我爸知道了。”

她讲话的声音很轻很轻,若是在车外恐怕就被风吹走了,现在正落在Alpha耳朵里。

许今朝先是一愣,又立刻意识到宋姣指的是什么,她问:“宋叔叔,他怎么说?”

宋姣整个身体依偎在她身上,一声不吭。

片刻之后,许今朝才听到她喃喃:“我好难受啊,许今朝,我连最后这几天……都过不好啦。”

她们两个人都清楚时日无多,往常宋姣不会主动提起这个,这会儿情绪显然已经濒临崩溃,罕见说出了丧气话。

许今朝心中绞痛,她不好去指责宋姣父亲,可满腔怒火又无处发泄,最后愤怒咒骂起世界意志来。

宋姣这下似乎也跟着找到了宣泄的方向,手指抓住许今朝的风衣,虽然没开口一起诅咒,却也在心里附和女友。

骂得好,骂得好!

但这没能持续多久,许今朝感觉怀里人似乎变得暖烘烘的,再次去试宋姣额头,的确比方才烫。

她说:“我们回家,姣姣,你有点发烧。”

许今朝给蒋超的一个小弟打去电话,报上具体位置,让对方帮忙来把自己的车弄回去,开宋姣的车载她回碧湾。

宋姣中途似乎有了些精神,不再那么虚弱无力,从后座凑到正驾驶的许今朝耳边嘀咕:

“等到家,我想……”

发烧小猫跟女友讲着自己的桃色幻想,一个比一个离谱、让人脸热心跳。

许今朝嘴上哄:“都听你的。”

心里想:你只能吃退烧药,然后去睡觉。

两人在夜幕中到家,许今朝熄火,下去给宋姣开车门,刚才还满口不可描述的Omega却躺在座椅上不肯动了。

许今朝摸她额头,这次热得烫手,她不敢耽误,立刻重新上车赶去医院。

宋姣烧到接近40度,迷迷糊糊被送上病床打点滴,她小声呼唤:“许今朝,许今朝。”

许今朝守在旁边,人也疲倦,听到Omega小小的喊声,急忙回答:“我在呢。”

宋姣并不清醒,她只是在迷濛里感觉不到许今朝在了,这才着急喊叫,听到声音就安心下来。

她沉入梦里,梦到父亲责骂自己:

“我早就知道你没有心,你妈妈死了,都不为她流泪,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宋姣难受极了,她跟父亲解释,说不是的,她那会儿还不懂认知感情,她不是不爱妈妈,不肯为妈妈难过。

她只是不会,她那时候还不会呀……

可梦里的父亲不听她讲话,把她赶出门去,摔上门板:“你走吧,不要再留在这个家里了!”

宋姣恍惚又回14岁的那个周五,学校放假,自己悄悄挤进往北岸去的公交车。

她想着,妈妈不在了,爸爸恨不能跟妈妈一起走,自己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

公交车摇晃着一路向北,少女的她在临近跨江大桥的站台下车,步行往江边去。

堤坝边的野草能没过她的大腿,即使是人工修成的小径石板里也横钻出许多草叶来。

这次好像没有蚊虫叮咬,她往前走啊走,走到太阳下沉,黑夜来临。

她筋疲力竭,躺在长椅上。

仰面是夏夜的星空,她轻声说:“妈妈,我好想你啊,爸爸不要我了……”

宋姣在迷梦里哽咽,许今朝一直侧耳听她这些没什么逻辑的梦呓,心脏跟着发胀作痛。

又过了会儿,Omega不再说梦话,似乎已经睡沉。

寂静病房中响起手机铃声。

许今朝左右张望,最后从宋姣的风衣口袋里翻出音源,手机屏幕显示:爸爸。

如若在先前,许今朝不会代宋姣接这通电话,毕竟自己身份尴尬,可她刚听了宋姣那么多关于家人的呓语,实在替她难受。

她起身走出病房,按下接通键。

许今朝冲动接了电话,却也不知应当如何开口,谁知对方也没出声,通话一时陷入寂静。

又过片刻,听筒里夹杂些微电流声的苍老哑音问:“姣姣,我发的消息你看了吗?”

许今朝回答:“宋姣发高烧昏过去了,现在睡着,应该没看。”

原本疲惫低沉着的声音立刻抬高:“宋姣怎么了?”

许今朝道:“在苍江边吹了冷风,人都烧糊涂了,她在省立医院,你要过来吗?”

“我这就去!”

许今朝告诉他具体病房位置,听到那头兵荒马乱,似乎在忙着出门。

她知道宋姣锁屏密码,挂断电话后解锁,调出宋以康号码,拿自己手机给他发短信,重复地址。

回到病房,宋姣还昏沉睡着,许今朝用指背轻轻触碰她脸颊,还有些热,但比先前好多了。

Alpha在她耳边小声安慰:“别怕,你爸没有不要你,他很关心你。”

宋以康打车来到省立医院。

他心焦极了,与白日里跟踪女儿时的心境完全不同,脑海中盘旋着惶恐与悔意。

在对宋姣说过重话后,宋以康就有些后悔,但他又气恼宋姣拿那么假的托词糊弄自己,撑着不肯松口。

现在他却忧心着宋姣,催促出租车司机快一点,再快一点。

宋以康按照那个陌生号码给出的地址找到病房,看到守在宋姣病床前的许今朝。

他其实隐约有预感会是她,但宋姣现在躺在病床上,一张小脸烧得通红,紧闭着眼睛,宋以康眼中就再看不进其他人。

许今朝侧开位置,让这个憔悴苍老的父亲去瞧他的女儿。

她心中对宋以康其实有些不满,对方在妻子去世后对宋姣的诸多忽视,今天给宋姣造成的巨大刺激,都让她心生抵触。

但宋以康眼下的模样真的……让许今朝不能和[许今朝]记忆里对照。

即使是临近入狱前气质略显阴郁的宋以康,都比现在精神百倍,他被生活与自己的心磋磨到难以辨认,简直像个六十奔七的迟暮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