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着与孙朗相差无几的种种眼神注视,帝姬环顾左右,有人焦急,有人愤怒,有人戏谑,有人恨铁不成钢,有人幸灾乐祸。
她展颜一笑,笑容中有几许叹息。
“你们都信不过孙朗。”她说道,“你们也从来都不懂我。”
说罢,帝姬看向了孙朗,淡淡道:“你懂吗?”
“很遗憾,我懂。”孙朗耸了耸肩,“更遗憾的是,你也相信我。”
帝姬哼了一声:“最遗憾的是,我们这次居然有同样的目标。”
“你很会说话。”孙朗点头道,“确实,只是有同样的目标罢了。”
“不知所谓……不过,很好,很好,很好。”
皇帝森然冷笑,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帝姬的殿前反水没有让他感到一丁点的愤怒,有的只是欣然与喜悦——他正愁没理由对帝姬下手呢。
“真是我的好女儿,首鼠两端,反复无常,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先贤诚不欺我。”他阴恻恻地说道,“今日-你们一一现形,是好事,你们是帝国的蛀虫,是社稷的妨害者,朕要先诛灭你们这些内鬼,再扫清不臣、定鼎天下,建立万古无上的功勋霸业!”
说到这里,他仰天长啸,狂烈的风在他周身吹拂,暗尘涌动,碎石纷飞,皇帝的面容无比扭曲,宛如再世的魔王。
“诸位同僚请了!”
——皇帝手持后土圣剑,功力卓绝,气息可怖,但有孙朗压制,天子的武力并非威胁,这场棋局,若要翻盘取胜,问题的关键,是争取更多大臣的支持,至少要让他们保持中立……
帝姬与孙朗常年默契共事,思维合拍,心有灵犀,她径直转身,向着文武大臣们喝道:“朝堂共事十余载,你们当知本人忠烈风骨,今日不计私怨,只论公心,所以我与孙朗站在一处,虽是下策,实在无可奈何,因为当今天子,已经疯了!”
“他不再睿智不再宽仁不再大度,而是变成了一个阴沉自私、恶意暗藏的阴谋者,你们所看到的,只是他的伪装假象,而实际上,这些年他有诸多阴谋算计,均在暗处布局,欺瞒天下,狼心暗藏,我都全数知悉!”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这话说的隐晦,其实已经等同于自爆——因为大家都知道,帝姬就是皇帝的白手套,她这些指控无异于自承己罪!
连皇帝都料不到帝姬居然会如此决绝、不惜一切。
——难道说这贱人已经发觉了?不,不可能的!
李广渊惊怒交迸。
他这些年执着于长生之梦,心性渐渐扭曲,变得多疑敏感、残忍冷漠,但他其实没有意识到,此事给他带来的最大的负面影响,是他渐渐忘记了人性中光明的一面,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欺骗、利益和怀疑。
他没有人性,自然也不相信别人有人性,就像他算不到包希仁在那种绝境下依然有胆子挺身而出,就像他想不明白天策帝姬为什么会突然跳反,就像他搞不清楚帝姬和包希仁只说了几句话,很多大臣就开始动摇。
他冷然道:“贱人,那些事情,大部分都是你来做的!”
帝姬仰视着她曾经无比尊重敬畏的父皇,颇有些恍如隔世之感,她甚至不知道,当年为什么会服从这个已然渐渐疯狂的凡人。
她说道:“我曾以为,这些都是必要之恶,但我错了,因为这一切不是为了让这个国家更好,而是在满足你不可告人的目的……父皇,我最后一次叫你父皇,现在的你让人不寒而栗,就像是一头怪物,天子不应该是一个疯子,现在的你,只会将国家带入深渊,我无比确信这一点。”
帝姬的眼中充斥着不可动摇的凛然,她断然道:“你为了扳倒孙朗,竟然不惜将帝国失去制造帝兵能力的绝密公之于众,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长期的动荡甚至战争,天元将士们努力拼杀换来的一切和平都将不复存在?从你说出那一席话开始,你便不配做这皇帝、不配做我的君王了!”
她提高了声调,振臂道:“诸位大臣,这样的君王,值得你们效忠吗?”
最毒不过诛心。
君权与臣权,就像夫妻双方一样,一定要一边彻底压倒另一边才行。
这是最基本的诉求。
大臣们总是倾向于换上一个温和到近乎怯懦的天子,因为这最符合他们的根本利益——哪怕他们知道,其实一个强硬果敢的天子更符合国家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