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对这老家伙的恐惧根深蒂固,来自儿时的阴影,来自积年的威势,但这些都是虚的,裴先生说,害怕要有实感,即要害怕某件可能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害怕某个人,不能害怕人,只能害怕这个人会做的事情……”
实践出真知,往日裴矩的教导很难理解,可结合实况,他理解得很快。
“而今寝宫之中,唯有我与他两人,我害怕他,是害怕他会做什么事?对于孤来说,所惧者无非二事,其一,荣华权位不在,其二,性命无法保全。”
“我为太子,他为天子,太子得位不正,立储不怀好意,我与孙朗合作方才坐稳位置,必为老东西所恶,我之所以害怕,是怕他收回这太子之位。”
“但有孙朗在……他要与我合作,他想要利用我,想要借着我这杆大旗对抗皇帝,所以不会让我轻易倒下,若是皇帝擅自废储,他肯定会跳出来大闹一番,皇帝出于这种顾忌,也不会轻易废我,以免被抓住机会。”
“其二,性命。”
“他没有理由杀我,虽然他可以再次安排一出刺客刺驾的戏码,将我直接杀死,可他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同样的戏已经发生过一次,再来一次,整个皇室的颜面都会无存,孙朗也不会善罢甘休。”
“最重要的是,他的大敌是孙朗,而不是我,虽然不愿意承认,孤大概还入不得他的眼,大敌当前,他不会本末倒置、随意向我出手,更不会让堂堂帝国太子死在这寝宫之中,招致更多污点……”
“因此……我的性命,是稳的。”
“不要害怕,他只是在吓唬我,他不敢拿我怎么样,不会的。”
拼命地说服着自己。
推论着,证明着,然后得出结论。
稳如泰山。
李建成渐渐平静下来,甚至敢于对视皇帝。
他轻声道:“父皇,请放儿臣下来,这番模样,太过无状。”
皇帝露出了一丝冷笑。
“看来太子明白了。”
他缓缓道:“你觉得,我动不了你?”
与此同时,他的手轻轻一松,让建成站稳脚跟。
太子殿下不着痕迹地退了一般,平静道:“儿臣是太子,是储君,是陛下的骨肉,父亲为什么要伤害儿子呢?正如儿子不会伤害父亲一般。”
皇帝不动声色道:“你这么想,就很好。”
凉爽的寝宫,冰冷的地板,皇帝赤足而立,整个人雄姿凛然,没有半分受伤萎靡的模样,反而看起来龙精虎猛、血气充沛。
——这老东西果然是装的!
建成心里暗骂。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但皇帝既然在说废话,他也乐于拖延时间,待到一会儿孙朗杀至,瞧你这老东西如何收场。
谁知李广渊淡然道:“太子,你既为储,总有一天,将登临皇位,成为这天下的共主。后土至尊,高处不胜寒,这皇位虽然坐得有滋有味,可也无法事事顺心如意,朕做皇帝这些年来,顺心的事不少,不顺心的事也很多。”
——是的,我知道。
李建成在心中吐槽。
——至少孙朗那厮已经快顶到你的心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