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四嫂双手交织,指尖的棉线宛如活物般变幻,翻出了一个警惕四顾的猴子图案,寡妇抬起头来,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和畏惧,低声道:“它们……都不在了?”
农夫闷声道:“谁知道……也许已经死绝了,也许出去害人去了,也许藏在哪里,看着我们。一切小心,这里可是很邪门的……”
祥林嫂最不怕死,最懵懵懂懂,已经率先走上前,叹了口气:“唉,老六死了,老六被砍了脑袋,我抱着阿毛,回来做工,就在这里做工,就在这里……”
农夫叹了口气,也就是在这里,一个逆来顺受、踏实能干的女人,一夜之间变成了狼一般的妖魔,这个世道将好好的人变成了吃人的鬼,勤劳本分的人却得不到善终,人生八苦,人生八苦……也许他们被授予的力量,其实来自于心底最本质的愤怒和怨怼,那是对这个世界的诅咒。
片刻之后,单四嫂打破了沉默,淡淡地问道:“我们已经到了百草园……可这里这么大,然后呢?”
农夫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上头只是说,让我们来这里,等待孔仲吾和谢阿贵,然后将他们拿下。其余的细节,一概没谈,我还以为到了之后,就有人接应,再不济也会留下具体的方针布置……没奈何,先进去看一下吧——祥林嫂,不要乱走!”
原来他们说话之间,祥林嫂已经慢慢腾腾地进入前堂,前堂后面就是百草园复杂庞大、四通八达的院落,一旦走了进去,可不容易出来,更何况祥林嫂还是个疯的,更何况,百草园可是很邪乎的……所以看祥林嫂进去,农夫下意识地出言提醒。
然后,他们骤然听到了一声饱含着惊喜和恐惧却令他们感到毛骨悚然的叫喊:“是……是阿毛!”
那声音正是来自祥林嫂,那一句喊声却令人寒毛倒竖,这声音来自一名疯癫的母亲,饱含着对儿子的爱意,饱含着对丧子的悲伤,饱含着精神错乱的疯狂,饱含着撕裂一切的愤怒,而最关键是的……她的儿子,已经死了,她的阿毛,已经死了……
没有听到这句喊声的人,是绝对无法明白三人心中那毛骨悚然的寒意,农夫手中的钢叉回旋一圈,斜下一指,锋芒掀起细微的气浪,将地上细微的尘土吹散,单四嫂手中棉线转马灯般变幻图形,诡异莫测,幻化无方,九斤老太将手中的秤平放,一边铁钩,一边秤砣,宛如凝住一般,垂下不动,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展开身形,冲入前堂,转过屏风,各自使出兵刃护住周身,这才看向了前堂里被遮挡的东西。
然后,以他们如今的修为和本领,都齐齐变了脸色,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
一具尸体,吊在了梁上,悬下,尸身正在微微地摆动,死者绛红衣,脸色苍白,眼睛睁大,透着无尽的惊恐,仿佛看到了这辈子所见到的最可怕的东西。
而在这副悬吊的尸体下,祥林嫂笑着,笑着,拍着手,抱着尸体不断晃荡的足部,叫着,就像是抱着她的孩子一般,亲昵地蹭着,蹭着:“阿毛,阿毛,我的阿毛,我是阿妈呀,你叫一声,叫一声,叫一声阿妈给你煮豆子吃……”
三人震惊地几乎僵住,一时之间失去了言语和行动的能力,半晌之后,农夫涩声道:“华小栓……”
九斤老太和单四嫂也被吓住了,半晌作声不得,片刻之后,单四嫂捂着胸口,颤声道:“他死了?怎么回事……他难道是先到了一步,然后被杀掉了?”